上周六陪我爸在阳台下棋,下完他翻出那本封皮磨得发白的自制棋谱本,歪歪扭扭地在最后一页记下我们刚下完的那盘棋的手数,还在我第79手臭棋旁边批注:“小子弃子取势的思路有进步,就是算路还是太糙,比我20岁时差远了。”我抢过笔在旁边补了一行:“某人第136手漏看打吃,还嘴硬说故意让我的,老顽童实锤。”风从阳台吹过来,翻起前面泛黄的纸页,有我小时候撕了又被他偷偷粘好的吴清源对局谱,有他年轻时候和厂友下棋的记录,还有我第一次升段失败的棋谱批注——那些我曾经以为冷冰冰的、只代表胜负和要求的棋谱,原来藏着我们父子俩30多年没说出口的话。
被当作“胜负说明书”的棋谱,是我整个童年的阴影
我对棋谱的最初记忆,全是抵触和委屈,我爸是上个世纪80年代厂子里有名的棋迷,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围棋教学资源,他攒了大半年的工资订了全年的《围棋天地》,每期看完就把经典对局剪下来,用浆糊粘在旧笔记本里,整整齐齐做了三大本自制棋谱,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弈海拾遗”四个大字,平时锁在柜子里碰都不让我碰。
我7岁那年他突然把棋谱翻了出来,说“我儿子得继承我的爱好”,从此我的童年就被棋谱填得满满当当,别的小朋友放了学在院子里踢足球、跳皮筋,我得被锁在家里对着棋谱打谱,他要求我每一手都要和棋谱对上,错一个子就要重摆半小时,印象最深的是小学三年级的周末,我和同桌约好了去公园放风筝,出门前他掏出那本吴清源对局选,指着其中一页星定式说:“把这12手变化背下来,背错一个就别去了。”我对着棋谱念了十几遍,一合上书就把第8手的小飞记成了大飞,反复错了三次,眼看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我脑子一热抓过棋谱“哗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那天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手里刚给我切的西瓜“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红瓤溅得满墙都是,他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吼道:“你知道我攒这本棋谱攒了多少年吗?棋谱就是下棋的规矩,连规矩都不想守,你下什么棋!”我捂着脸跑出去,在同学家躲了一晚上,回家之后整整一个月没和他说话,那时候我笃定,棋谱就是他用来约束我的工具,是写满了标准答案的胜负说明书,我讨厌棋谱,更讨厌被逼着学棋的日子。
后来考业余2段那次,我中盘遇到对手走了个棋谱里没有的偏招,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应了一手,最后输了半目,走出赛场的时候他脸黑得像碳,当着那么多家长和小孩的面骂了我十分钟:“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按棋谱走,非要瞎下,现在好了吧?你就是不听劝!”那天太阳特别毒,我攥着皱巴巴的参赛证,汗把上面的照片泡得发皱,我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碰围棋,再也不看一眼棋谱。
之后的二十多年我真的没再下过棋,他也没再提过围棋的事,那几本棋谱被他压在了衣柜最上面,我们俩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不去碰那个话题,他退休之后每次在公园看别人下棋,都只会站在旁边看,从来不说要下,也不说要教我,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除了吃饭的时候问两句工作,就再也没别的话可说,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现在想来,那叠被压在箱底的棋谱,就是我们没跨过去的那道坎。
翻出压箱底的旧棋谱,我才读懂了棋谱里写的不是标准答案,是人生
转折发生在两年前,我爸突发脑梗,左边身子动不了,躺在医院里话都说不利索,连我妈都认不清,却每天睁着眼睛盯着衣柜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我回家给他收拾换洗衣物,踩在凳子上翻衣柜最上面的箱子,那三本我以为早就被扔了的棋谱本,赫然放在箱子最上面,旁边还压着我小时候参加围棋比赛的获奖证书,还有我第一次赢他的那盘棋的手写棋谱。
我坐在地上翻开那本被我撕了的吴清源对局选,撕痕被他用透明胶整整齐齐粘好了,在我撕的那一页的空白处,他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不该打儿子,是我太急了,他才9岁,爱踢球也不是坏事,慢慢来。”我往前翻,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着批注,不是我以为的定式解析,全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他的故事:这盘是他1987年参加市职工围棋赛拿第三名的对局,旁边写着“赢了这盘奖了50块钱,给孩子妈买了个丝巾,她高兴了好几天”;那盘是1996年我出生那天他和厂友下的棋,旁边写着“今天我当爸爸了,高兴,故意输给老王,让他请我吃喜蛋”;还有我第一次升业余1段的那盘棋,他在我第38手弃子取势的那页批注:“我儿子这手棋比我当年敢拼,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
我拿着棋谱坐在地上哭了好久,我之前一直以为棋谱是他用来要求我的工具,是冷冰冰的胜负标准答案,原来根本不是,那些他一笔一划记下来的手数,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全是他的青春,他的喜悦,他对我的期待,是他藏了几十年没说出口的话。
我把棋谱带到医院,坐在病床边给他摆他当年赢了市比赛的那盘棋,我摆到第72手他赢了的那手妙手,他本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起能动的右手指着棋子,含糊不清地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赢了棋……给你妈买了红糖……”那天我握着他的手摆了一下午的棋,他没说一句让我背棋谱的话,我也没提小时候的矛盾,我们就对着那本旧棋谱,把他没说过的故事,我没听过的往事,全在棋子的起落里补回来了。
被AI重塑的时代,棋谱依然是普通人连接彼此的“时光邮戳”
现在很多人说,AI时代背棋谱早就没用了,AI算出来的招法比人类几百年总结出来的定式都准,那些旧棋谱早就该被淘汰了,我之前也觉得有道理,直到我陪我爸康复的那段时间,加了一个普通棋友的交流群,才发现棋谱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给你提供赢棋的标准答案,它是普通人的时光邮戳,把你当时的情绪、故事、牵挂,全都封存在361个交叉点里,过了十年二十年再翻出来,你还能想起当时下棋的心情。
群里有个在上海送外卖的95后小孩,我们都叫他小周,他没受过专业的围棋训练,就是每天送完外卖,在桥洞底下和其他几个外卖员下棋,他没有正经的棋谱本,就把每盘棋的手数记在没用的外卖订单背面,攒得多了就用订书机订起来,已经攒了厚厚的五大本,他拍过他的棋谱本的照片发在群里,封面上有外卖的油印子,还有雨水泡过的痕迹,每盘棋旁边都写着批注:“今天送单遇到个阿姨给了我一瓶冰水,高兴,下棋赢了老李”“今天被客户投诉扣了50块钱,下棋输了,郁闷”“今天发工资了,给我妈转了2000,下棋连赢三把,爽”。
他说他记棋谱不是为了涨棋赢比赛,就是觉得日子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送外卖每天跑的路都是一样的,但是每盘棋都不一样,把棋谱记下来,以后给我儿子看,就知道他爸当年在上海打拼的时候,不是只会送外卖,也有自己的乐子。”你看,AI能算出最完美的招法,但是它算不出你下那手棋的时候,是刚收到客户的感谢,是刚给家里打了电话,是顶着38度的太阳跑了一天终于能坐下来歇半小时,这些属于普通人的、活生生的温度,才是棋谱最珍贵的地方。
还有个在广州读大学的00后棋友,爷爷去年去世的时候给他留了一箱子棋谱,每本棋谱里都夹着给孙子的小纸条:“这盘是我和你奶奶谈恋爱的时候下的,我故意输的,你别学我耍赖”“这盘是你爸考上大学那天我下的,赢了隔壁老张,他请我喝了一瓶二锅头”“爷爷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爱下个棋,这些棋谱留给你,以后你要是遇到烦心事,就摆两盘,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那个小孩本来对围棋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每天翻爷爷的棋谱,还把棋谱里的故事做成短视频发在网上,好多人给他留言说,原来棋谱不是只有职业棋手才配拥有的东西,我们普通人的棋谱,装的都是自己的人生。
我一直特别反感现在很多围棋培训机构的说法:“背熟100本棋谱,保你升上业余5段”,他们把棋谱变成了内卷的工具,逼着几岁的小孩死记硬背定式,背错了就骂,完全忘了围棋最开始的意义是什么,古代的棋谱叫“棋经”,范西屏写《桃花泉弈谱》,里面不止有定式,还有他说“下棋如做人,不可太贪,不可太怯,进退有度,才能落子无悔”,那些棋谱里藏着的是前辈的人生感悟,不是用来应付比赛的通关密码,AI再厉害,也算不出棋手落子那一刻的心情,代替不了棋谱里藏着的思念、牵挂、喜悦和遗憾,这就是棋谱永远不会被淘汰的原因。
我和我爸的“棋谱和解局”,是我这辈子下过的最好的一盘棋
现在我爸康复得差不多了,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右手也能稳稳地捏起棋子了,我们俩每周六都要在阳台下一盘棋,下完就把棋谱记在他那本旧的“弈海拾遗”后面,我再也不会纠结有没有按棋谱走,他也不会再因为我下臭棋骂我,有时候我故意走个偏招逗他,他想半天想不出来怎么应,就挠着头笑,说“你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然后在棋谱旁边批注“小子耍赖,下歪招”,我也会在旁边补一句“老姜也有辣不动的时候”。
上个月我过生日,他给我送了个礼物,是一本新的棋谱本,封面上他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父子对局集”,第一页他写了一行字:“以前总觉得下棋要赢,要按棋谱走才对,现在才知道,下棋不为赢,为的是有人能陪你下一辈子。”我拿着那本棋谱,突然就想起小时候他打我那一巴掌,想起我撕了棋谱跑出去的那个晚上,想起这么多年我们俩没说出口的别扭,原来那些没说的话,那些跨不过去的坎,早就被他一笔一划写在棋谱里了。
之前总有人问我,你现在又不打比赛,费那么大劲记棋谱干什么?我每次都会翻我爸的那本旧棋谱给他们看,你看这页是我出生那天他下的棋,这页是我第一次赢他的棋,这页是他脑梗之后我们俩下的第一盘棋,这些棋谱哪里是记录胜负的啊,它是我们家的日记本,是我们父子俩的时光胶囊,每一手棋里,都藏着我们没说出口的爱。
其实不止是围棋棋谱,我们生活里有太多像棋谱一样的东西:爸爸攒了一辈子的旧邮票,妈妈纳了一半的鞋垫,爷爷留下来的旧收音机,我们总觉得这些东西没用,既不能换钱,也不能帮我们升职加薪,可恰恰是这些“没用”的东西,藏着我们的来处,藏着我们和家人之间没说出口的牵挂,藏着我们普通人最珍贵的回忆。
就像我爸说的,下棋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棋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愿意怎么下就怎么下,只要陪你下棋的人高兴,这盘棋就是赢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哪有什么必须按部就班的路,只要和爱的人在一起,走点弯路也没关系,那些你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人生棋谱,比任何标准答案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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