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3年8月2号那个晚上,我和发小小楠挤在巷口的烧烤摊，塑料桌子晃悠悠的，烤串的烟飘到眼睛里，我俩盯着老板摆在柜台的破电视，连冰啤酒都忘了喝，那天是巴西女足对阵牙买加，是玛塔的最后一场世界杯小组赛，终场哨响的时候，0比0的比分钉在屏幕上，巴西女足小组出局，37岁的玛塔蹲在草皮上捂着脸哭，金色的发辫垂下来，脸上的彩妆混着汗水糊了一脸，我身边的小楠突然也开始掉眼泪，她撸起袖子擦脸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还留着当年练球摔出来的旧疤，小楠练了8年女足，差一点进省队，最后因为家里变故放弃了，那天她举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罐跟我说：“我太懂她哭什么了，不是遗憾没赢，是拼了半辈子，连好好跟足球告别的机会都要掐着秒算。”
那天之后我就总想写点什么,关于巴西女足，关于这群在世人眼里“天生会踢球”的桑巴姑娘，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天选的好运，她们脚下的每一步，都踩碎了无数偏见与阻碍。
你不知道的巴西女足：不是天生强大，只是别无选择
很多人提到巴西女足,第一反应就是“天赋异禀”，好像她们生下来就会颠球，就能玩出花里胡哨的脚法，可很少有人知道，巴西曾经有整整38年的时间，明文禁止女性踢足球，1941年，巴西军政府出台法案，声称足球“不符合女性的生理特质”，甚至会“损害女性的生育能力”，所有女性参与正式或非正式的足球活动都属于违法，轻则罚款，重则拘留。
这条禁令直到1979年才被废除,也就是说，现在50岁以上的巴西女性，童年时期连碰足球都是“犯法”的，玛塔出生在1986年，禁令已经废除7年，但偏见从来不会跟着法案一起消失，她从小在阿拉戈斯州的贫民窟长大，家里有5个哥哥，她最早踢的球是哥哥们用旧袜子塞出来的布球，穿的是哥哥们穿剩的破球鞋，在街上和男孩们一起踢球的时候，总被人嘲笑“姑娘家踢什么球，将来嫁不出去”，甚至有一次她去参加少年足球队的选拔，教练直接把她往外推：“我们不收女孩，你还是回家学做饭吧。”
我在小楠身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经历,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被体校教练选中，家里的亲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小姑娘家家整天跑的一身汗，腿练的粗粗的，将来怎么找对象？”她妈妈一开始也不支持，偷偷把她的专业球鞋藏起来，她就穿20块钱的帆布鞋去练球，大脚趾甲整个踢掉了，裹着创可贴接着跑，疼的直掉眼泪也不肯说放弃，她跟我说：“那时候我就想不通，为什么男孩踢球就是有出息，女孩踢球就是不务正业？我就是喜欢踢球，我没做错什么啊。”
这其实也是巴西女足几代人的共同疑问,上世纪90年代，巴西女足第一次组队参加国际比赛的时候，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只能穿男足国家队淘汰下来的旧衣服，鞋子是队员自己凑钱买的，出国打比赛的差旅费，一半是足协挤出来的，一半是队员们自己打零工赚的，现在的巴西女足主力安德雷萨·阿尔维斯曾经在采访里说，她17岁的时候，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站8个小时，晚上骑车去训练场练2个小时球，工资一半给家里，一半凑训练费，最穷的时候连运动饮料都买不起，训练完只能喝自来水。
我特别反感有人说“巴西女足就是靠天赋吃饭”，哪有什么天生的天才？那些灵动的踩单车、精准的传球、充满想象力的射门，全是在别人说“你不行”的日子里，一脚一脚踢出来的，热爱从来不是什么上天赐予的礼物，是哪怕所有人都拦着你，你还是忍不住要往球场上跑的本能，她们不是天生强大，是除了坚持踢球，她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值得自己这么拼。
玛塔的眼泪，是几代巴西女足的青春注脚
玛塔这个名字,几乎是巴西女足的代名词，6次世界足球小姐，6次征战世界杯，17次当选巴西足球小姐，她是 FIFA 评选的“20世纪最佳女足球员”，是公认的“穿裙子的贝利”，可就是这样一个站在女足世界顶端的人，职业生涯最大的遗憾，是从来没有拿过世界杯冠军。
2007年女足世界杯决赛,21岁的玛塔带领巴西女足一路杀到决赛，对上了巅峰时期的德国队，最后0比2输了，玛塔在领奖台上咬着银牌，眼睛红的像兔子，那时候她还年轻，觉得还有的是机会，可她没想到，这是她离世界杯冠军最近的一次，2011年八强战输给美国，2015年四强战输给德国，2019年十六强战输给法国，2023年，37岁的她最后一次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连小组都没出线。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玛塔起身和每一个队友拥抱，然后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嘴角努力往上扬，眼泪却控制不住往下掉，解说员说：“一代人的青春结束了。”我身边的小楠哭的比玛塔还凶，她翻出手机里存的旧照片给我看，那是她18岁的时候代表市队打省比赛的照片，她穿着10号球衣，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铜牌，笑的一脸灿烂，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磨花了，是她存了快10年的宝贝，她当年退队的时候，把所有的装备都卖了，只留了那件10号队服，叠的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我那时候也以为我将来能进国家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小楠笑了笑，眼睛还红着，“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的热爱都能得偿所愿，但是能拼过这一次，就已经够了。”
其实不止玛塔,巴西女足的每一代队员，都带着这样的遗憾，1999年世界杯上带领巴西队拿到铜牌的米莉亚姆，退役之后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去给人家当保姆养家；2007年和玛塔一起打决赛的克里斯蒂安妮，职业生涯后期连俱乐部的合同都拿不到，只能靠接商演维持训练，可就算是这样，她们从来没有后悔过踢足球，玛塔在退役采访里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光明正大的在球场上踢球，现在我不仅做到了，还能让全世界的女孩看到，我们也能把球踢的很好，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我们为什么会为玛塔的眼泪动容？为什么会记住这些没有拿过世界杯冠军的巴西女足队员？因为她们本身就是活着的传奇，她们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不被看好的人：就算你拿不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你为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也足够耀眼。
穿过偏见的缝隙，桑巴玫瑰终于等到了属于她们的风
2023年3月,巴西足协正式宣布，巴西男女足国家队实现同工同酬，女足球员参加国际比赛和大赛的奖金，和男足队员完全一致，这个消息出来的时候，巴西女足的老队员们都哭了，要知道，就在10年前，巴西女足球员的月薪才不到2000雷亚尔，折合人民币不到3000块，而同期男足国家队的队员，随便一个人的周薪都比她们的年薪高。
这几年巴西女足的环境真的在变好,巴西国内的女超联赛，现在场均观众已经超过了1万人，2023年的女超决赛，有超过4万名球迷进场观赛，是巴西女超历史上的最高纪录，巴西足协还在全国各地的贫民窟开了免费的女足训练营，给那些喜欢踢球的女孩提供装备和教练，现在已经有超过2万名女孩在这些训练营里踢球。
这些变化,是巴西女足几代人拼了几十年换来的，玛塔在退役之后，没有离开足球，她自己出钱在老家开了一所足球学校，专门收贫民窟的女孩，免费教她们踢球，她说：“我小时候没有机会接受正规的训练，我不希望现在的女孩和我一样，只要她们喜欢踢球，我就给她们提供场地，提供装备，哪怕她们将来不做职业球员，至少她们拥有过选择的权利。”
我在小楠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变化,她现在在老家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专门带校女足队，手下有20多个8到12岁的小姑娘，上个月她们队拿了全市少儿女足比赛的冠军，领奖那天，所有小姑娘的家长都去了现场，举着牌子给她们加油，小楠说，刚开始组队的时候，好多家长都不愿意送孩子来，说“女孩踢球没用”，现在好多家长主动找过来，问能不能让自己家姑娘加入球队。“之前那些说我踢球没出息的亲戚，现在都想把他们的孙女送到我这学球，”小楠笑着说，“你看，我们这代人没做到的事，现在的小孩做到了，她们可以光明正大穿着队服站在球场上，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啊。”
其实不止是巴西女足,全世界的女足从业者，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她们在偏见的墙上砸出一道缝，然后让光照进来，给后面的女孩铺路，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说“女足没人看就是因为水平低”，我特别不认同，水平低从来不是没人关注的原因，是没人关注、没有资源、没有政策支持，才导致水平低，巴西女足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都能踢到世界顶尖，只要给女孩们足够的机会，她们的潜力一点都不比男孩差。
巴西女足给我们的启示：足球的本质，从来都是热爱
去年我去巴西旅游,在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边上，看到一群小姑娘在踢野球，她们没有正规的场地，就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踢，没有球门，就用两个矿泉水瓶摆，一半的小孩都没有球鞋，光着脚在地上跑，踢的球是掉了皮的旧足球，可是她们笑的特别大声，进球了就抱在一起又跳又喊，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看到我在拍她们，特意冲我做了个鬼脸，颠了三下球，才笑着跑开了，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时就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
现在我们讨论足球,总在说转会费、说商业价值、说成绩，好像足球就是一门生意，是用来赚钱的工具，可是你看巴西女足的队员踢球，你会觉得她们是真的爱足球，玛塔每次进球之后都会跳桑巴，和队友抱在一起笑的像个孩子；那些贫民窟的小姑娘，连鞋都没有，还是踢的不亦乐乎；还有小楠带的那些小学员，每次训练都提前半小时到，练到浑身是汗也不肯走，足球对她们来说，不是什么赚钱的工具，不是什么证明自己的方式，就是单纯的喜欢，就是跑起来、碰得到球就觉得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关注巴西女足？为什么要关注女足？不是因为她们要向谁证明“女孩也能踢球”，而是她们在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你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应该不应该”，只有“你想不想”，别人说女孩不能踢球，你就不踢了？别人说你拿不到冠军，你就不拼了？巴西女足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不可能”变成了“我可以”，她们可能没有拿到最想要的世界杯冠军，但是她们赢了偏见，赢了世俗，赢了所有说“你不行”的声音，她们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那天烧烤摊的比赛结束之后,我和小楠把剩下的啤酒干了，起身准备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抱着足球从我们身边跑过去，她妈妈在后面笑着喊：“慢点开，别摔了！”小楠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突然笑了，她跟我说：“你看，玛塔的故事结束了，但是还有更多的玛塔在长大呢。”
是啊,桑巴玫瑰的故事从来不会结束，只要热爱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那点喜欢拼尽全力，足球就永远年轻，这些在偏见里生长的姑娘，就永远有发光的机会，这就是巴西女足教会我们的事：永远不要为你的热爱感到不好意思，你为了喜欢的事拼尽全力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