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去莫斯科做足球文化调研,本来订的行程全是中央陆军、泽尼特这类在国内知名度更高的俄超球队,结果住的民宿老板瓦洛佳——一个62岁的退休汽车修理工,知道我是体育作者之后,硬是把我的行程改了两天:“你要是没去过迪纳摩的主场,等于没见过真正的莫斯科足球。”我至今记得那个冷飕飕的周末傍晚,他裹着洗得发白的迪纳摩蓝白围巾,左手牵着5岁的孙子萨沙,右手拎着一保温壶热格瓦斯,站在地铁站门口等我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摸到莫斯科迪纳摩这支百年球队的温度,而不是百度百科里干巴巴的“1923年成立、苏联时期老牌强队”的文字。
从“内务部球队”到平民信仰,迪纳摩的百年底色从来不是“特权标签”
很多人对莫斯科迪纳摩的第一印象,还停留在“苏联克格勃下属球队”的刻板标签里,甚至有人调侃迪纳摩当年的球员都是“带枪踢球”,赢不了比赛就给对手穿小鞋,我刚和瓦洛佳聊天的时候也忍不住问过这个问题,老爷子当时就笑了,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家里的老照片:照片里穿迪纳摩青年队球衣的小伙子是他爷爷,1941年的时候跟着球队上前线,战死在列宁格勒保卫战的战壕里,口袋里还装着没吃完的黑面包和迪纳摩的队徽。
“我爷爷就是个普通的片区民警,当年迪纳摩招的球员,大部分都是警察、消防员、铁路工人,哪来的什么特权?”瓦洛佳的话戳破了流传很久的谣言:莫斯科迪纳摩成立之初确实隶属于内务人民委员会,但成员绝大多数都是热爱足球的基层公职人员,和所谓的“特权阶层”毫无关系,二战爆发之后,迪纳摩一线队和青年队加起来127名球员、工作人员主动参军,最后活着回到莫斯科的只有29个人,现在迪纳摩主场的北看台上,永远挂着一排黑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印着所有战死球员的名字,每次比赛开场前,全场球迷都会起立默哀30秒,这个传统已经保持了78年。
我后来翻迪纳摩的百年队史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给老牌球队贴简单的标签,要么是“豪门”要么是“贵族”,但实际上,能走过一百年的俱乐部,根永远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瓦洛佳的爸爸1976年去现场看了迪纳摩拿最后一次苏联顶级联赛冠军的比赛,当时的门票是5戈比,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才买得起,看完比赛之后在球场门口买了一条迪纳摩的围巾,现在那条围巾还在瓦洛佳家的衣柜里放着,边角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我爸爸临死前跟我说,要是迪纳摩下次拿联赛冠军,一定要带着围巾去现场告诉他,我现在等着呢,我等不到就我儿子等,我儿子等不到就萨沙等,反正我们家的人永远等迪纳摩。”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所谓的球队信仰,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情怀,是祖孙三代人攒了半个世纪的约定,是刻在家族记忆里的符号。
我在迪纳摩球场见过最动人的画面:70岁爷爷带着5岁孙子唱队歌,歌词里没有胜利只有“回家”
瓦洛佳带我看的那场球是俄超第12轮,莫斯科迪纳摩主场对阵喀山红宝石,开场不到30分钟迪纳摩就丢了两个球,我周围的球迷却连一句嘘声都没有,反而越唱越大声,我听不懂俄语,就让瓦洛佳给我翻译队歌的歌词,他说迪纳摩的队歌里从来没有“必须赢”“拿冠军”这种话,最核心的一句歌词是“我们的家在莫斯科,我们的心在迪纳摩”。
我转头就看见北看台第一排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怀里抱着个和萨沙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祖孙俩都披着蓝白的队旗,小男孩唱得跑调跑到天边去,老爷子也不纠正,就跟着他一起瞎唱,唱到那句“回家”的时候,祖孙俩还对着挥拳头,比赛踢到补时第二分钟,迪纳摩的年轻前锋扎哈里扬——就是后来入选俄罗斯国家队的那个03年青训小将,禁区外一脚远射扳平了比分,整个球场瞬间就炸了,我身边的瓦洛佳抱着萨沙跳得老高,萨沙的毛线帽子都掉在了地上,旁边的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递了一块水果糖给萨沙,摸着他的头说“小家伙你带来了好运”,周围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拥抱,有人哭有人笑,就像赢了冠军一样。
散场的时候我和瓦洛佳走在人群里,路边的小摊子在卖腌黄瓜、烤肉串和热格瓦斯,很多球迷都站在路边聊天,没有人骂球员踢得差,大家都在说“最后那个球踢得真漂亮”“下周再来”,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我们平时在国内看球,总把输赢看得太重了,赢了就把球员吹上天,输了就追着骂全家,好像足球的全部意义就是拿冠军拿三分,但在迪纳摩的球场里我才发现,足球最本真的意义其实是“陪伴”:你周末可以带着爸爸、带着儿子一起来看球,不管踢成什么样,大家一起唱唱歌聊聊天,就像回了一趟家,这就够了。
我后来特意去查了迪纳摩的球迷构成,80%的季票持有者都是连续买了10年以上的老球迷,很多家庭都是祖孙三代共用一个季票座位,爷爷去世了传给爸爸,爸爸去世了传给儿子,座位上永远都放着同一个坐垫,同一条围巾,迪纳摩的球迷协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家里有小孩第一次来迪纳摩看球,球迷协会会免费送一件印着小孩名字的迷你球衣,还会把小孩的名字登记在球迷册里,等他18岁的时候,还会收到一份成年礼——所有现役球员的签名照片,你说迪纳摩的成绩好吗?上一次拿顶级联赛冠军还是1976年,这些年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俄超第三,连欧冠小组赛都很少进,但就是有这么多球迷愿意跟着它,说白了,大家追的不是成绩,是自己的人生,是和家人一起度过的一个个周末。
别再把俄超球队都贴上“金元标签”,迪纳摩走的是最笨的那条路
最近几年很多人提到俄超,第一反应就是“泽尼特砸钱买大牌”“石油爹乱烧钱”,但迪纳摩走的路,和这些金元球队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现在足球圈里最“笨”的那条路。
2016年的时候迪纳摩遭遇过一次严重的财政危机,当时俱乐部欠了2亿多欧元的债,差点被勒令降级,甚至有可能直接解散,那时候俱乐部发起了众筹,本来以为最多能筹到几百万欧元,结果不到一个月,球迷就凑了8000多万欧元,很多老球迷把自己的退休金都拿出来了,还有的球迷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季票作废,不用俱乐部退款,最后加上莫斯科本地几家小企业的赞助,迪纳摩才活了下来,从那之后,迪纳摩就定下了规矩:绝不接受寡头的大额投资,青训球员占一线队的比例不能低于60%,球员的平均工资不能超过俄超平均工资的1.2倍。
现在迪纳摩的一线队里,17个球员都是自家青训出来的,核心扎哈里扬10岁就进了迪纳摩的青训营,去年有英超球队开3000万欧元买他,俱乐部问他的意见,他说“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迪纳摩,帮球队拿个冠军”,迪纳摩的青训营现在有200多个7到12岁的小孩,都是莫斯科本地的普通家庭的孩子,学费一年只要5000卢布(差不多400多人民币),要是家里条件不好还能免费,青训教练的工资不高,但很多都是迪纳摩的退役球员,他们回来当教练根本不是为了钱,就是想给自家球队培养点好苗子。
我有时候和国内的足球从业者聊天,大家总说“现在的足球太浮躁了,没人愿意沉下心做青训”,但你看迪纳摩,没钱没资源,也不惦记着砸钱买外援出成绩,就踏踏实实做青训,一步一步往上走,这两年成绩稳扎稳打,一直在俄超前四,球迷也从来不催,大家都知道“慢工出细活”,冠军不用急,等个十年二十年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有下一辈,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百年俱乐部该有的样子:它不是为了短期的成绩活着的,是为了传承活着的,它要做的不是赚多少钱拿多少冠军,是让几十年之后的小孩,还能穿着迪纳摩的球衣,和自己的爷爷爸爸一起在看台上唱队歌。
当我们聊“小众球队信仰”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聊什么
从莫斯科回来之后,我把瓦洛佳送给我的迪纳摩围巾挂在了我家的书房里,我身边很多球迷朋友都问我:“你一个看惯了英超欧冠的人,怎么喜欢上这么一个小众球队?”我每次都给他们讲瓦洛佳祖孙三代的故事,讲那个补时扳平的夜晚,讲球场门口100卢布一杯的热格瓦斯。
其实我们这代球迷,很多人都是从追豪门开始的,喜欢皇马巴萨拜仁,喜欢看巨星进球拿欧冠,但慢慢的我就发现,那种“喜欢”其实是没有根的,你和那个球队之间没有任何现实的连接,你不知道看台上的球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球员小时候在哪个街道踢球,赢了你开心几天,输了你骂几天,转头就忘了,但喜欢迪纳摩这种球队不一样,你知道它的历史里藏着很多普通人的人生,你知道它的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你和它之间是有情感连接的,就像喜欢自己家乡的小球队一样,不管它踢得好不好,你都知道那是“你的”球队。
我去年刷到瓦洛佳发的朋友圈,迪纳摩的新主场正式启用了,全场3万多球迷一起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我们等了100年,还会再等下一个100年”,视频里萨沙已经长到瓦洛佳腰那么高了,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迪纳摩球衣,站在看台上唱队歌,还是跑调跑得厉害,瓦洛佳站在他旁边,还是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巾,我看着视频就突然有点鼻酸,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的魅力到底在哪?从来不是那些天价转会费,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是伏尔加河畔的冷风里,祖孙三代人守了半个世纪的约定,是破产的时候球迷凑出来的退休金,是补时扳平的时候陌生人给你的那块水果糖,是每个周末你都能回家的地方。
现在我每次和别人聊起莫斯科迪纳摩,我都不会先说它的历史它的成绩,我会先说瓦洛佳,先说萨沙,先说那个又冷又暖的莫斯科夜晚,所谓的百年信仰,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它就藏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藏在每一次的歌声里,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等待里,莫斯科迪纳摩不需要变成人人都知道的豪门,只要这些球迷还在,只要蓝白的队旗还在看台上飘着,它就永远是莫斯科人心里最好的球队,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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