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在意大利自由行,本来的行程是从佛罗伦萨直接去罗马,临出发前刷到一条意乙的赛程:周末利沃诺主场对佩斯卡拉,我临时改了车票,坐了1个半小时晃悠悠的区域火车,踩着满地的梧桐落叶走进了这座飘着海盐味的港口小城,那趟临时加的行程,成了我整个旅途中最难忘的记忆——我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个听了很多年的、属于码头工人和渔民的红黑球队。
从港口码头走出的红黑军团,工人的球队从来不带贵族气
如果说尤文图斯是都灵富人区的掌上明珠,AC米兰是时尚之都的名片,那利沃诺就是彻头彻尾的“草根球队”,1915年球队成立的时候,创始人就是一群在第勒尼安海港口扛货的工人,凑了200里拉买了第一个足球,球衣用的是当时码头卸货常用的红黑帆布裁的,连最初的主场都是港口旁边一块平整过的空地,看球的人站在堆货的集装箱上就能看完全场。
我在利沃诺找球场的时候,先拐进了路边一家开了40多年的小酒吧,老板朱塞佩是个头发花白的62岁老头,听到我是专门来看利沃诺的外国球迷,当场免了我的咖啡钱,拉着我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说自己的爸爸就是当年建队的那批工人之一:“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看球,球票只要50里拉,看完球就啃他揣在怀里的沙丁鱼面包,夏天海边的风一吹,面包里都带着海的咸味,那时候哪有什么球星啊,场上踢球的11个人,有3个是我爸码头的同事,下班换了球衣就上场,输了球大家一起去酒吧喝一杯,赢了球就在港口烧几个报废的轮胎庆祝,热闹得像过年。”
利沃诺的球迷构成直到今天也没怎么变:码头工人、近海捕鱼的渔民、开小超市的商贩、技校的学生,很少有外来的游客,更没有所谓的“贵族球迷”,我问朱塞佩会不会羡慕尤文米兰的球迷,能经常看欧冠,能看到顶级球星,他摆了摆手笑得特别坦然:“那些豪门的冠军是老板的,是球星的,跟普通球迷有什么关系?我们利沃诺的每一个进球,都是踢给我们这些在码头扛了一天货、在海上漂了一周的普通人看的,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很多人总说小球队没有存在的价值,拿不到冠军也赚不到钱,不如合并了算了,但他们忘了足球从来不是只有顶端的那几支豪门,小球队是一个城市的生活锚点,是普通人茶余饭后的共同话题,是不需要花大价钱就能拥有的快乐,这份接地气的归属感,是再多的欧冠奖杯都换不来的。
浮沉岁月里,红黑色是刻在城市骨血里的印记
利沃诺的队史说不上辉煌,建队一百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甲乙级联赛浮沉,打过10次意甲,最好的成绩不过是04-05赛季的意甲第9名,但就是那个赛季,利沃诺出了整个意甲都忘不了的传奇——本土前锋克里斯蒂亚诺·卢卡雷利,作为升班马的前锋,他硬生生打进24球,拿到了意甲金靴。
我在阿曼多·皮基球场外的墙上,看到了卢卡雷利的巨幅壁画,他穿着利沃诺的红黑球衣,举着金靴奖杯,旁边是球迷写的一行字:“你把金靴献给了码头工人,我们把一辈子的支持献给你。”朱塞佩给我看他压在酒吧吧台玻璃板下的签名球衣,说当年卢卡雷利拿金靴之后,尤文、米兰都给他开了三倍的年薪挖他,但是他一口就拒绝了,有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去豪门拿高薪冲欧冠,他说:“我为什么要走?我在利沃诺,每个进球都能献给我爸爸工作了一辈子的码头,献给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献给每个周末带着沙丁鱼面包来给我加油的渔民,这些东西,尤文给不了我,米兰也给不了我。”
那天朱塞佩翻出了当年卢卡雷利进球的旧录像给我看,只要进球,卢卡雷利就会跑到北看台对着球迷敬个礼,那是码头工人之间打招呼的手势,北看台的球迷就会全体站起来回礼,几万人一起做同一个手势的画面,比任何庆祝动作都震撼。
后来卢卡雷利退役,利沃诺的成绩也开始往下掉,2019年我去看球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乙级挣扎,2021年更是因为财政问题破产重组,直接降到了第四级别联赛意丁,我后来特意问过朱塞佩球队降级之后的情况,他说哪怕是踢意丁,主场也能坐满七八千人,很多球迷跟着球队去客场,坐四五个小时的大巴,住几十欧元一晚的小旅馆,哪怕对手是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镇球队,加油的声音一点不比当年踢意甲的时候小。“我们早就习惯了,赢了就庆祝,输了就下周再来,哪怕降到业余联赛,我们也跟着,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啊。”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球员不忠诚、球迷太功利,但在利沃诺我才明白,真正的忠诚从来不是单向的:球员愿意为了家乡的球迷放弃高薪,球迷愿意陪着球队从意甲跌到意丁也不离不弃,这种双向的奔赴,比任何冠军奖杯都动人。
阿曼多·皮基球场的90分钟,我看懂了小球队的生存逻辑
我那天看的比赛,是利沃诺主场对佩斯卡拉,阿曼多·皮基球场不大,满打满算只能坐2万多人,那天来了1万2千多球迷,几乎都是本地人,我旁边坐的是个16岁的小男孩马蒂奥,穿着洗得发白的卢卡雷利球衣,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每一次进攻他都要记下来,他说他从8岁开始每场主场都来,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季票,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能当利沃诺的队医,“哪怕不给我钱也行,能跟着球队就行”。
那场球利沃诺踢得并不顺,上半场就0比1落后,换做别的球队的球迷可能早就嘘声漫天了,但利沃诺的球迷从开场第一分钟到结束,歌声就没停过,落后的时候唱得反而更大声,我问马蒂奥你们不生气吗,他摇摇头:“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上周踢客场,有个球员刚发着烧就上场了,我们不能骂自己人。”
补时最后一分钟,利沃诺的前锋接到传中头球破门,把比分扳成了1比1,整个球场瞬间炸了,马蒂奥抱着我跳得老高,手里的啤酒撒了我一身,他脸涨得通红连忙给我道歉,我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也高兴,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勾着肩膀唱队歌,路边卖炸鱿鱼圈的小贩举着喇叭喊“今天平局,鱿鱼圈免费送”,整条街都飘着油炸食品的香味和歌声,我一个陌生人混在人群里,也觉得心里暖得发烫。
我之前也去圣西罗看过米兰打尤文的国家德比,现场几万人的声势确实震撼,但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圣西罗的看台上有一半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打卡,身边坐的人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第二次;但利沃诺的看台上,坐的都是祖孙三代,前面的老头会转身给你递花生,旁边的小孩会跟你吐槽哪个球员今天踢得烂,散场了大家还会凑到酒吧一起聊半天,那种烟火气,是商业化的豪门球场永远不会有的。
那天我突然明白,小球队的生存逻辑从来不是赚多少钱、拿多少冠军,而是“扎根”:扎在这座城市的烟火里,扎在普通球迷的生活里,它不是资本的玩物,是属于当地人的“共同财产”,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商业化,动辄几亿欧元的转会费,几十欧元一张的普通球票,好像普通球迷离足球越来越远,但在利沃诺,10欧元就能看一场球,赢了球还能领免费的炸鱿鱼圈,足球还是它最初的样子:是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
别嘲笑小城球迷的执念,他们守的是足球最初的模样
我离开利沃诺的时候,朱塞佩送了我一个磨掉漆的队徽钥匙扣,马蒂奥给我塞了一张他自己画的明信片,上面画着红黑的条纹,写着歪歪扭扭的英文“利沃诺永远不会死”,现在这个钥匙扣还挂在我的背包上,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那天海边的风,球场里的歌声,还有朱塞佩说的那句“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
去年朱塞佩给我发消息,说利沃诺已经从意丁升到意丙了,升级那天,整个城市的人都跑到港口放烟花,烧了好几个旧轮胎庆祝,跟几十年前他们赢了业余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还给我发了视频,很多头发花白的老球迷抱着哭,年轻人举着卢卡雷利的球衣跳,还有人把队旗挂到了港口的起重机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红黑色。
很多人会嘲笑这些小城球迷的执念:一支连意甲都打不上的球队,值得这么投入吗?但我特别理解他们,就像我身边有个陕西的朋友,去年长安竞技解散的时候,他抱着自己攒了10年的球票哭了一晚上,他说从高中开始每个主场都去,球队就是他整个青春的记忆;还有我认识的梅州球迷,不管球队踢中甲还是中超,每个客场都跟着跑,他们说“这是我们梅州自己的球队,我们不支持谁支持”。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足球,要拿世界杯冠军,但很多人忘了,足球的根基从来不是顶端的那几个国家队、那几支豪门,而是这些散落在各个小城的小球队,是这些愿意花10欧元看球、愿意跟着球队跌到意丁也不离开的普通球迷,利沃诺可能永远拿不到意甲冠军,永远打不了欧冠,但是对于利沃诺的16万居民来说,它就是独一无二的,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的共同记忆,是刻在城市骨血里的红黑印记。
足球从来不是只有冠军一种答案,那些漂着海盐味的歌声,那些揣在怀里的沙丁鱼面包,那些输了球也不会停的加油声,才是足球最动人的本质,而利沃诺这样的小球队,就是守住这份本质的最后一道防线。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