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马德里做了半年交换生，出发前我和大部分国内篮球爱好者一样，认知里的顶级篮球就等于NBA，勒布朗·詹姆斯、库里的海报贴满了我宿舍的墙，打野球总下意识模仿欧文的 crossover，觉得能单打晃飞人才算厉害，直到我在马德里小区旁的野球场被60岁的老大爷教做人，又坐在欧冠赛场的观众席上跟着祖孙三代球迷哭完全场，我才突然明白：欧洲篮球从来不是NBA的“下位替代品”,它藏着篮球这项运动最本真的模样。
不是只有NBA才叫篮球：我在马德里街头被60岁老大爷上了一课
我住的小区旁边有片半露天的塑胶球场，刷着皇马篮球队的队徽，不管工作日还是周末永远满场，我刚去那会仗着自己是国内大学校队的替补后卫，觉得去打个野球肯定绰绰有余，结果第一次组队就碰了钉子。 当时凑队缺一个人，场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穿洗得发白的皇马7号旧球衣的老大爷，抱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朝我们招手，说“算我一个，我打控卫”，我当时还心里犯嘀咕，想着待会可别把老爷子撞散架了，得尽量让着点，结果开打不到10分钟，我连续三次突破都被他干净利落地切掉了球，他挡拆的时候扎扎实实卡在我和我防守人的中间，我连挤都挤不动，他随手传出去的球总能刚好落在跑空位的队友手里，最后还当着我的面投了个打板抛投，擦着我指尖进了筐。 休息的时候他递了罐冰啤酒给我，自我介绍叫佩德罗，今年62岁，从12岁开始就在这片球场打球，打了40多年社区业余联赛，前两年膝盖做了手术才退下来，每周还是雷打不动来打三次球。“我看你打球总盯着筐，不看队友也不看防守人的手，这不对，”他咬了口汉堡跟我说，“我们从小教练就说，篮球是五个人的游戏，你一个人再厉害，能跑过两个人吗？能打过三个人吗？” 那天我留意到，球场旁边的训练场上，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练传球，教练要求每个孩子拿到球必须在3秒内传出去，哪怕是空位也不能自己投，要是谁敢硬投单打，就算进了也要下来坐5分钟板凳，旁边陪着的家长也不会喊“投啊”“突啊”，都在喊“传给他”“跑位”，佩德罗说，马德里光这种社区级的业余联赛就有200多个，从U8到U60的组别都有，赢了的奖品大多是超市购物卡、免费啤酒或者全队的汉堡套餐，没有奖金，但大家打得比职业比赛还认真。 后来我去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旅游，零下2度的天，街头的露天球场上还有十几个穿短袖的小孩在练球，教练是当地俱乐部的退役球员，免费教球，只要你愿意来就能报名，球磨破了俱乐部免费给换，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欧洲篮球的根基从来不是职业联赛里的几个球星，是这些散落在各个社区、每天泡在球场上的普通人，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篮球是团队运动”的认知。
欧冠联赛的浪漫：没有天价年薪，却有三代人追同一个队的执念
我在马德里待了三个月的时候，攒了200多欧，买了一张欧冠联赛皇马对阵莫斯科中央陆军的上层看台票，票价换算成人民币才180块，比我之前在国内看的普通CBA场次还便宜，我旁边坐的是祖孙三代：72岁的老托马斯，44岁的小托马斯，还有8岁的托马斯三世，三个人都穿着鲁迪·费尔南德斯的7号球衣，老托马斯手里还攥着一张1984年皇马篮球比赛的旧球票，已经泛黄了。 “我第一次来这看球的时候比我孙子还小，我爸爸带我来的，后来我带我儿子来，现在我带我的孙子来。”老托马斯跟我说，他追了皇马篮球60年，哪怕球队连续8年没拿欧冠冠军，他每场主场比赛也从来没缺席过，那场球打得格外胶着，最后12秒皇马还落后2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身边的小托马斯攥着儿子的手，手心全是汗，老托马斯在胸口画十字，然后费尔南德斯绕了两个掩护跑到45度角，接球转身就投，三分空心落袋，绝杀的红灯同时亮起来。 整个球馆瞬间炸了，所有人都在跳在喊，老托马斯抱着孙子哭，旁边的陌生人互相拥抱，我被挤在中间，也跟着掉眼泪，散场之后路边的小酒吧全部坐满了，老板举着喇叭喊“所有穿皇马球衣的人免费领一杯啤酒”，大家举着杯子唱队歌，唱到凌晨两点才散。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欧洲俱乐部的篮球文化和NBA的区别：NBA更像一场生意，球员是商品，说交易就交易，球迷追的是飞来飞去的球星；但欧洲篮球更像一种传承，很多球员从小就在俱乐部的梯队长大，纳瓦罗一辈子效力巴萨，斯潘诺里斯一辈子守着奥林匹亚科斯，费尔南德斯38岁了还在皇马打球，球迷追的不是某个球星，是刻在家族记忆里的归属感，老托马斯跟我说，他的孙子已经报名了皇马的U10梯队，“我这辈子没见过皇马拿10次欧冠，说不定我孙子能帮我见到，甚至他以后能穿着皇马的球衣打比赛呢。”
赢球靠的从来不是天赋碾压，是刻在骨头里的团队篮球逻辑
很多人对欧洲篮球的刻板印象是“慢”“没观赏性”“不如NBA能跳能扣”，但只要你看过2022年男篮欧洲杯的西班牙队，你就不会这么想，那支西班牙队里没有一个现役NBA全明星，最大牌的球员是已经37岁的费尔南德斯，还有两个在NBA打边缘轮换的埃尔南戈麦斯兄弟，纸面实力看起来连前四都进不了，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一路干翻了有字母哥的希腊、有约基奇的塞尔维亚，最后拿了欧洲杯冠军。 半决赛打希腊的那场我熬夜看了直播，字母哥全场拿了31分14个篮板，但是希腊其他队友总共只拿了30分，全场就看着字母哥一个人扛着队往前冲，其他人站在旁边看，反观西班牙队，全场5个人得分上双，12人大名单里有10个人都有得分进账，挡拆换了至少8种花样，跑位跑出的空位投篮比希腊多了20次，最后轻轻松松赢了10分。 那场球结束之后我给佩德罗发消息，我说你们西班牙队也太厉害了，没有巨星还能赢，他回我说：“我们从来不需要巨星，我们从小打球就知道，五个人一起跑，永远比一个人跑得快。” 这句话我特别认同，很多人总觉得篮球就是靠天赋，你跳得高、跑得快就能赢，但欧洲篮球告诉你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没有字母哥的身体素质，但是你可以把挡拆练到极致，把传球练到指哪打哪，五个人拧成一股绳，就能赢下天赋比你强一倍的队伍，你看最近几年的国际赛场，2019年世界杯西班牙拿冠军，2022年欧洲杯西班牙拿冠军，2023年世界杯德国拿冠军，这些队伍里都没有所谓的“超级巨星”，都是靠团队赢的，反而阵容豪华的美国队连续两次世界杯拿不到冠军，就是因为他们太依赖个人单打，丢了篮球最本质的团队逻辑。 现在很多人说NBA越来越好看了，扣篮越来越多，三分越来越远，但我反而觉得越来越没意思了，经常就是一个人拿着球运20秒，剩下四个人站在边上看，进了就是球星厉害，不进就是队友菜，但欧洲篮球的好看，是那种五个人都摸球、跑十几秒战术跑出一个空位的流畅感，是每个人都能参与进来的快乐,这才是篮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给中国篮球的启发：我们要学的从来不是NBA的花活，是欧洲篮球的根
去年回国之后我经常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碰到很多十几岁的小孩，运球花里胡哨，欧文的 crossover 学得有模有样，但是连最基本的挡拆都不会，队友给他挡拆他还嫌别人挡了他的路，拿到球就往里面冲，哪怕有三个空位队友也看不见，投不进就抱怨队友不会跑位，我问他们平时学球都学什么，他们说教练就教他们怎么运球、怎么投篮，说练好了单打就能当球星，就能进CBA、进NBA。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觉得特别感慨，我们现在搞篮球，动不动就说要学NBA，学人家的商业包装，学人家造球星，小孩学球上来就学库里的三分、欧文的花活，但是没人教他们怎么传球、怎么跑位、怎么和队友配合，我们的篮球场地不少，但是大多是收费的，社区里免费的球场少得可怜，更别说免费的教练、成体系的业余联赛了。 我查过数据，西班牙的篮球注册人口超过100万，也就是说每50个西班牙人里就有一个注册的篮球运动员，而我们中国的篮球注册人口才不到1万人，还没有西班牙一个城市的多，没有足够多的人打球，没有扎根到社区的篮球文化，你再怎么造星都是空中楼阁。 其实我们根本不用舍近求远学NBA，欧洲篮球的路才是最适合我们的：我们没有那么多天生能跳能跑的黑人运动员，但是我们可以练技术、练配合、练团队，先把社区的免费球场建起来，把业余联赛搞起来，让更多普通人愿意打球、能打得上球，让小孩学球的第一节课学的是传球不是单打，这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出路。 前几天我还和佩德罗视频，他现在还是每周去野球场打球，他的小孙子已经进了皇马U10的梯队，他举着孙子的球衣给我看，说“等他以后打欧冠了，我带他去中国找你打球”，挂了视频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的球场上几个小孩在瞎投三分，突然觉得特别期待：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小区球场里也有六十岁的老大爷和年轻人一起打球，我们的赛场边也有祖孙三代一起为同一个队加油，我们的国家队也能靠着团队配合，站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 欧洲篮球告诉我们的从来不是篮球的另一种玩法，是篮球最本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某一个球星的表演秀，是一群人的热爱，是几代人的传承，是哪怕你没有顶级天赋，只要愿意和队友站在一起,就能赢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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