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陪父亲去北京朝阳区某社区参加老年乒乓球邀请赛,刚进馆就看到场边蹲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戴白色棒球帽的女人,正攥着一位满头白发老人的手腕调整握拍姿势,声音软乎乎的:“张叔您这拇指别扣那么死,放松点,不然打俩小时手腕又该疼了。”旁边的球友凑过来小声说:“看见没,那就是金国香,以前的世乒赛冠军,现在每周都来我们这免费教球。”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记忆里的金国香还是1997年曼彻斯特世乒赛领奖台上,站在邓亚萍、王楠身边举着女团金牌、眼神亮得发光的国家队小将,眼前这个连帽檐上都沾了点乒乓球灰、蹲在地上和退休老人聊握拍的普通人,好像和印象里的世界冠军对不上,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生动。
1997年曼彻斯特的那枚金牌,是她乒乓人生的第一枚“勋章”
金国香是土生土长的黑龙江姑娘,7岁开始练球的原因说起来很朴素:“小时候体质差爱感冒,我爸说打乒乓能锻炼身体,就把我送去体校了。”那时候东北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她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裹着厚棉袄走20分钟雪地去体校练球,手冻得握不住拍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练到8点再跑去学校上课,晚上放学了再接着练2小时,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3年。
10岁进省队,16岁选入国家队,金国香在人才济济的国乒队里算不上天赋最突出的那一个,却是公认最“能扛”的,她自己回忆说,刚进国家队那一年队内循环赛打得凶,输够一定场次就要退回省队,她当时练到虎口的茧子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在拍柄上,缠两层胶布接着打,有一次发烧到38.7度,头晕得站都站不稳,还是咬着牙赢了最后一场关键赛,拿到了留在国家队的名额。
1997年曼彻斯特世乒赛,20岁的金国香作为女团成员跟着队伍出征,最后一场比赛赢下的时候,她站在赛场上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队友把金牌挂在她脖子上,凉丝丝的金属碰着皮肤,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拿了世界冠军,当天晚上她给远在黑龙江的爸妈打长途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我姑娘小时候踩着雪去练球的罪,真的没白受。”
我后来和她聊起这段经历,问她当时拿了冠军是不是觉得这辈子都值了,她笑着摇头:“那时候年轻,觉得拿金牌就是乒乓的全部意义,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个开始而已。”2001年,长期高强度训练导致的腰椎间盘突出压到了神经,严重的时候她连起床都需要队友扶,医生说再练下去可能会有瘫痪的风险,她只能选择遗憾退役。
我一直觉得运动员的退役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你从四五岁开始把一件事当成人生的全部,突然有一天告诉你不能再继续了,那种落差感很少有人能扛过来,金国香说她刚退役那半年天天在家躺着,不想见人,也不想碰乒乓球,“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就这么结束了,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
漂泊15年,她把中国乒乓的种子撒到了半个欧洲
在家调整了一年多,金国香收到了德国一家乒乓球俱乐部的邀请,想请她过去当球员兼教练,她犹豫了好久还是答应了:“总不能在家待一辈子,出去看看也好。”这一去就是15年,她先后在德国、奥地利、波兰的俱乐部待过,从职业球员打到教练,把中国乒乓的专业技术带到了欧洲的业余球馆里。
她给我讲过一个印象特别深的故事:在德国俱乐部打球的时候,俱乐部旁边有个公立小学,每周三下午会开放球馆给孩子免费玩,她每次打完训练赛都会留下来待俩小时,教小孩握拍、颠球,有个叫卢卡斯的8岁小男孩,天生左手肌肉发育不良,握拍的时候总是抖,别的教练都说他不适合打球,金国香却舍不得让他走,每次单独给他加练半小时,教他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弥补左手的不足,教他调整站姿把重心放在右腿上,这么一练就是5年。
2018年的时候,金国香收到了卢卡斯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他举着德国U16残疾人乒乓球锦标赛金牌的照片,小伙子长高了好多,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邮件里写着:“金教练,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放弃打球了,谢谢你告诉我,哪怕手不好也能打乒乓球。”金国香说她当时看着邮件哭了快半小时,“那种开心和自己拿世界冠军的开心不一样,自己拿冠军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你帮别人实现梦想的时候,那种满足感是翻倍的。”
我身边有不少人以前会吐槽,说国家队的运动员退役了去海外打球是“捞金”,是“浪费国家的培养”,但我和金国香聊完之后特别不认同这种观点,体育从来就没有国界,好的技术、好的运动精神分享出去,才是这项运动真正的生命力,金国香在欧洲待了15年,教过的小孩有上百个,很多小孩因为她爱上了乒乓球,爱上了中国乒乓文化,有好几个小孩后来还专门来中国参加乒乓球夏令营,她说自己就像个民间的文化使者,“把中国乒乓的好东西带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项运动的魅力,这不也是一件挺棒的事吗?”
回国扎进社区,她要做普通人的“乒乓摆渡人”
2015年,金国香选择回国,身边好多朋友都不理解:“你在欧洲待得好好的,收入高地位也高,回来干啥?”她的理由特别简单:“我在欧洲看那些业余球友打球,都有专业教练指导,动作规范也不容易受伤,回国探亲的时候发现咱们国内好多人爱打乒乓,但是都是自己瞎琢磨,动作不对打了几年一身伤,我回来刚好能帮上忙。”
回国之后她没有去当专业队教练,也没有开收费高昂的高端训练营,反而扎进了社区的球馆里,搞起了免费的乒乓公益课,每周二周四晚上、周六周日全天,都泡在各个社区的球馆里,给退休老人、上班族、小孩免费教球,这一教就是8年。
开头提到的那个张叔,今年72岁,打了10年乒乓球,之前因为动作不对,手腕有腱鞘炎,膝盖也有积液,疼得厉害的时候连球拍都握不住,去医院看了好多次,医生说再不改动作就不能打球了,去年他碰到金国香,金国香免费给他调了三个月的动作,从握拍到站姿再到挥拍的角度,一点点抠,现在张叔不仅手腕膝盖不疼了,上个月还拿了北京市老年乒乓球邀请赛的季军,领奖的时候他专门把金国香拉上台,对着全场的人说:“我这辈子能让世界冠军教我打球,还能拿奖,真的死而无憾了。”
我爸就是金国香公益课的受益者,他以前打乒乓球总喜欢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打俩小时膝盖就疼得走不动路,那天在球馆金国香给他调了10分钟,教他换重心的技巧,我爸回去试了一周,说膝盖真的不疼了,现在天天在家念叨要给金国香送自家腌的酸菜,最让我感动的是她教自闭症小孩浩浩的事,浩浩今年10岁,以前很少和人说话,爸妈带他去过好多康复机构效果都不好,去年偶然带他去社区球馆玩,浩浩盯着乒乓球看了好久,金国香就试着拿了个拍子教他颠球,现在教了一年多,浩浩已经能和人对打十几拍了,也愿意主动和人说话了,浩浩妈妈说:“金指导真的是我们家的恩人,是乒乓球给了我儿子新的生命。”
很多人问她,从世界冠军到社区教练,会不会觉得有落差?她每次都笑着说:“有啥落差啊?我小时候打球本来就是因为喜欢,拿冠军是运气好,现在教普通人打球,看到他们因为乒乓球身体变好、变开心,我也开心啊。”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升国旗,但其实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金国香做的事,就是把“国球”的价值从高高的领奖台,落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比拿多少块金牌都更有意义。
她的人生,比金牌更动人
那天比赛结束我走的时候,球馆的灯亮着,金国香正蹲在地上教几个五六岁的小朋友颠球,小朋友的笑声、乒乓球撞在球台上的“咚咚”声混在一起,特别好听,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以前对“成功运动员”的定义太窄了,好像拿了冠军之后去当国家队教练、去当官员、去赚大钱才叫成功,但像金国香这样,沉到基层做最基础的推广,把乒乓球的快乐带给每一个普通人,其实是另一种更了不起的成功。
现在的金国香,社交平台上没有什么“世乒赛冠军”的认证,发的内容全是教普通人打乒乓球的小视频,怎么握拍不疼、怎么纠正动作不伤膝盖、零基础怎么快速上手,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好多人给她留言,说跟着她的视频学球,身体好了很多,她每条都会认真回复,她还搞了个面向留守儿童和残障孩子的免费乒乓训练营,已经办了8期,教了200多个孩子,她说接下来还要办更多期,让更多打不起球的孩子也能感受到乒乓球的快乐。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只存在于领奖台上,它藏在社区球台边老人的笑声里,藏在自闭症小孩接到第一个球时亮起来的眼睛里,藏在上班族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卸下一身疲惫的爽快感里,而金国香就是那个把这些美好一点点递到普通人手里的“摆渡人”,她的人生里有世乒赛金牌的高光时刻,也有社区球台边沾满烟火气的平凡时刻,这两种光芒加在一起,才是最动人的体育故事,也是“国球”真正的底气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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