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去伊斯坦布尔旅行,本来做好的攻略是第一天逛蓝色清真寺,第二天逛大巴扎,第三天坐渡轮横穿博斯普鲁斯海峡,结果刚落地的第一个晚上,计划就全被打乱了,我住在贝西克塔斯区的一个小民宿,晚上出门买水,整条街都在疯,有人举着黑白条纹的旗子喊得嗓子哑,有人把铁锅扣在头上敲得哐哐响,还有个留着大胡子的大叔举着半瓶拉克酒冲过来,非要塞给我一把刚烤好的栗子,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土耳其语,后来民宿老板过来翻译我才知道:当天贝西克塔斯3比1赢了同城死敌加拉塔萨雷,全贝西克塔斯区的人都在庆祝。
那天我跟着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在街上逛到半夜,卖烤栗子的大叔穆斯塔法拉着我坐他的小摊子旁边,给我看他左手手背上纹的黑雄鹰队徽,指着手背上的皱纹跟我说:“我爷爷19岁的时候纹了这个,我19岁也纹了,我儿子19岁那天也去纹了,以后我孙子也得纹,贝西克塔斯不是球队,是我们家的姓氏。”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读懂贝西克塔斯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豪门,是刻在伊斯坦布尔普通人骨血里的生活本身。
从港口工人的消遣,到横跨欧亚的城市图腾
很多人对贝西克塔斯的第一印象是“土超三强”,但很少有人知道,和另外两个死敌比起来,贝西克塔斯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最纯粹的草根底色,1903年,一群在贝西克塔斯港口扛麻袋的码头工人,还有几个读不起贵族学校的穆斯林学生,凑了20个里拉,买了3个掉皮的旧足球,在港口旁边的荒草地上搭了个破球门,就成立了这家俱乐部,那时候加拉塔萨雷是欧洲移民和贵族子弟的玩物,费内巴切是亚洲区中产阶层的消遣,只有贝西克塔斯,是给每天扛12小时麻袋、赚的钱刚够买面包的穷人玩的。
我后来查过贝西克塔斯早年的比赛记录,1920年他们第一次打正式联赛的时候,首发11个人里有7个是码头工人,还有2个是面包店学徒,球员的球鞋都是自己补的,客场比赛坐不起火车,就蹭港口的货船过去,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把那些穿定制球衣、坐私人马车去比赛的贵族球队踢得落花流水,穆斯塔法大叔跟我说,他爷爷当年就是那支球队的替补边锋,“我爷爷说,每次赢了加拉塔萨雷,港口的工人就会放一天假,所有人凑钱买一头羊烤了吃,比过节还热闹”。
我一直觉得,一家足球俱乐部能活过120年,靠的从来不是砸多少钱买球星,而是它从一开始就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贝西克塔斯最惨的1989年,因为财务问题降到了土耳其第二级别联赛,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支球队要完了,结果那个赛季他们的主场场均观众还是超过3万人,很多工人攒了半个月的工资买季票,跟着球队去各个小城市打客场,有的人甚至旷工去看球,被厂里开除了也不后悔,第二年贝西克塔斯就以不败战绩杀回了土超,夺冠那天,整个贝西克塔斯区的工人集体罢工一天,街上的烤肠、啤酒免费送,所有人都在唱队歌,声音盖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浪声。
你说贝西克塔斯的球迷傻吗?为了一个球队连工作都不要?穆斯塔法大叔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爷爷那辈人,活着的时候被地主欺负,被战争撵得到处跑,只有站在贝西克塔斯的看台上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没人看不起他,所有人都是兄弟,你说这个队对我们来说是什么?是命啊。”
纹在皮肤上的德比记忆,是普通人的人生刻度
不了解土超的人可能不知道,贝西克塔斯、加拉塔萨雷、费内巴切这三支球队的德比,是全世界最疯狂的德比,没有之一,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过去30年,土耳其三大德比前后,伊斯坦布尔的街头斗殴事件会上涨70%,医院的外伤接诊量是平时的3倍,甚至还有球迷因为德比冲突丧命的新闻,但你要是问贝西克塔斯的球迷恨不恨死敌,他们多半会笑着跟你说:“没有加拉塔萨雷,贝西克塔斯活着也没意思。”
穆斯塔法大叔的儿子出生那天,刚好是1994年贝西克塔斯4比0横扫加拉塔萨雷的德比日,他在产房外面听到进球的消息,直接抱着接生的医生跳了起来,当场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叫“多鲁克”——那场比赛进了两个球的贝西克塔斯前锋就叫多鲁克,大叔的左手腕上还纹着1994年4月17日的日期,旁边配了个小小的足球,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二开心的日子,第一开心的是他爸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那天。
我自己也有过被贝西克塔斯治愈的经历,2020年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刚辞掉了稳定的工作创业,结果项目刚启动就遇上封城,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欠了十几万的债,每天关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连饭都吃不下去,有天半夜刷视频,刷到了贝西克塔斯2018年对阵费内巴切的那场联赛,上半场贝西克塔斯0比3落后,看台上的球迷已经开始哭了,结果下半场最后15分钟,他们连进4球,最后4比3翻盘了,我看着镜头里那些脸上抹着黑白油彩的球迷,从蹲在地上哭到站在椅子上跳,哭着哭着就笑了,我也跟着在屏幕前面哭,哭完了突然就觉得,人家3球落后都能拼回来,我这点破事算啥啊。
从那天起我就把贝西克塔斯的队徽设成了手机壁纸,一直用到现在,我身边有很多朋友觉得奇怪,说你一个中国人,又不是土耳其人,干嘛喜欢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球队?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喜欢一个球队,从来不是因为它拿了多少冠军,是它在你最难的时候,给过你往前走的力气,那些说“足球只是个游戏”的人,从来没真的爱过一支球队,你想想,你上学的时候跟最好的兄弟熬夜看德比,你刚工作第一次发工资就买了主队的球衣,你失恋那天主队刚好赢了关键比赛,你抱着球衣哭了半宿,这些记忆早就刻在你骨头里了,跟国籍、跟成绩一点关系都没有。
穆斯塔法大叔家的客厅墙上,挂着一条破得不成样子的贝西克塔斯围巾,是他爷爷1936年买的,2016年贝西克塔斯新主场沃达丰公园揭幕,第一场比赛就赢了加拉塔萨雷,大叔特意把这条围巾拿出来围在身上,散场的时候被挤的球迷扯破了一个大口子,大叔坐在球场门口哭了半个多小时,回家之后戴着老花镜缝了一晚上,把破掉的地方补得整整齐齐,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他和老伴的婚纱照挂得还高。“这围巾比我爸年纪都大,我爷爷戴着它看过我们第一次拿联赛冠军,我爸戴着它看过我们降级又升级,我戴着它看了新主场的第一场球,等我死了,这条围巾就传给我孙子,让他接着戴着去看球。”
当金元吹过博斯普鲁斯,烟火气才是黑雄鹰的根
最近这十几年,土超也成了金元足球的热土,加拉塔萨雷买了德罗巴、斯内德,费内巴切签了范佩西、纳尼,贝西克塔斯也引进过夸雷斯马、佩佩这样的世界级球星,很多人说贝西克塔斯也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草根球队了,但我每次去伊斯坦布尔,走在贝西克塔斯区的街上,看着卖烤栗子的大叔、开出租车的司机、背着书包的学生都穿着黑白条纹的球衣,看着主场门口排队买10里拉一张站票的球迷,我就知道,黑雄鹰的根从来没变过。
贝西克塔斯是土耳其少有的会员制俱乐部,说白了,俱乐部的主人是几十万会员,不是什么老板,也不是什么资本,2022年的时候,俱乐部管理层想把季票价格涨30%,消息刚放出来,球迷就组织了抗议,几万人围在俱乐部总部门口喊口号,不到三天,管理层就出来道歉,取消了涨价的决定,还把之前涨的钱全退给了球迷,我当时跟穆斯塔法大叔聊起这件事,大叔特别骄傲地说:“贝西克塔斯是我们的球队,不是哪个有钱人的玩具,他要是敢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就能把他赶下去。”
我特别感慨这点,这些年我看过太多国内的俱乐部,老板换了就改名字,投资方撤了就直接解散,球迷攒了十几年的周边、守了十几年的信仰,说没就没了,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搞不起来是因为没有好球员,没有好青训,但我觉得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的俱乐部从来就不是属于球迷的,你看贝西克塔斯的季票,最便宜的只要200里拉,折合人民币才70多块钱,刚工作的年轻人省两天饭钱就能买,工人、学生都看得起,我们呢?随便一场中超的门票就要几百块,普通工薪阶层想看个球都要犹豫半天,这样的足球,怎么可能有群众基础?
我去年又去了一趟伊斯坦布尔,还是住在当年的那个民宿,穆斯塔法大叔的烤栗子摊子还在,他7岁的孙子已经开始跟着爸爸去现场看球了,小屁孩手背上贴了个黑雄鹰的贴纸,看见穿贝西克塔斯球衣的人就上去跟人击掌,那天刚好是贝西克塔斯的主场比赛,我跟着大叔一家去看球,开场前全场几万人唱队歌,震得我脚都在抖,我旁边坐了个80多岁的老爷爷,拄着拐杖,声音哑得都快说不出话了,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唱,唱到高潮的时候还掏出个旧手帕擦眼泪。
散场的时候我问那个老爷爷,看了贝西克塔斯多少年了,他说:“我6岁的时候我爸爸带我来看的,今年我86了,看了80年,我们赢过很多次,也输过很多次,但是没关系,只要贝西克塔斯还在,我就还来。”
那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又有人在放烟花,穆斯塔法大叔的孙子举着个小旗子跑在前面,边跑边喊“贝西克塔斯万岁”,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足球会成为世界第一运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了一支球队付出一辈子,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奢侈品,是普通人的英雄梦,是普通人的归属感,是你不管混得好不好,只要穿上那件球衣,站在看台上,就有几万人跟你站在一起的底气。
贝西克塔斯这120年的历史,说白了就是伊斯坦布尔普通人的生活史:战争来了他们躲在防空洞里听比赛的广播,日子穷的时候他们攒半个月工资买一张站票,高兴的时候他们在街上抱着陌生人跳舞,难过的时候他们在看台上哭完了接着回去过日子,黑雄鹰从来没有飞得很高很远,它一直停在贝西克塔斯区的烟火里,停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只要还有人唱队歌,只要还有人穿黑白条纹的球衣,它就永远不会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