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六晚上,郑州省体育中心的排球馆里热得像蒸笼，我挤在看台上，旁边坐的是个穿洗得发灰的90年代款河南男排球衣的张大爷，手里攥着个印着“河南省运会1998”的搪瓷保温杯，胳膊上还贴了个河南队的红色贴纸，比赛打到第四局河南男排落后2分的时候，大爷“啪”地一拍大腿站起来，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中！砸他！”那嗓门大得我耳朵嗡了好半天，转头的时候他还塞给我一瓣刚剥的橘子，说“妮儿你也喊，咱们喊得越大声，小伙子们越有劲”。
那天河南男排最终3:2逆转了上届联赛冠军上海队，散场的时候我跟大爷一起往外走，他说他看河南男排看了快30年，从当年乙级联赛挤在老体育馆的水泥看台上，到现在新馆的软座椅，小伙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那股“输啥都不能输劲”的劲头，一点没变，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拿冠军拿到手软的明星队伍，但是从来没有一支队伍像河南男排这样，让我觉得“体育”这两个字，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奖杯和流量，而是刻在普通人骨子里的韧劲。
没有明星光环的队伍，全是中原土地养出来的“愣头青”
很多人对河南男排的第一印象是“土”：没有动辄几百万年薪的大牌外援，没有天天上热搜的明星球员，甚至队员的采访都带着点中原人特有的朴实，问他赢球有啥感受，他挠挠头说“就是平时练的东西打出来了，回去先吃碗烩面庆祝”，但就是这份“土”，恰恰是河南男排最珍贵的底色。
现在队里的主力副攻李渊博是周口农村出来的,我之前去队里采访的时候跟他聊过，他说小时候家里种了10亩玉米，放学回家先帮家里掰两个小时玉米，再去村头的空地上跟小伙伴瞎跑，14岁那年他个子窜到了1米92，县体校的教练去村里的中学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他，问他愿不愿意练排球，他当时连排球是什么都不知道，还问教练“练球管饭不？能给家里减轻负担不？”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就跟着教练走了，刚进队的时候他买不起训练用的排球，就自己找家里的化肥袋子塞满麦秸，晚上在宿舍走廊里对着墙垫，垫得手都磨破了也不吭声，教练说他是队里最“轴”的孩子，别人练100个发球，他要练300个，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肯停。
前国家队主攻、河南男排的标志性人物崔建军，更是土生土长的兰考孩子，小时候家里穷，练球的时候舍不得买几十块钱的专业运动鞋，穿妈妈做的布鞋跳，鞋底半个月就磨破一双，妈妈给他补鞋的时候都掉眼泪，说“要不咱不练了”，他说“没事妈，我穿布鞋跳得更高”，后来他进了国家队，打了奥运会，成了全国知名的排球运动员，每次回家还是会蹲在院子里帮妈妈掰玉米，跟村里的长辈蹲在墙根下聊天，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见过太多职业队现在都在走“捷径”：花大价钱挖成熟的明星球员，请身价几百万的外援，青训投入少得可怜，短期成绩上去了，但是外援一走、明星球员退役，队伍直接打回原形，但是河南男排这么多年始终坚持“自己养苗子”，每年70%的经费都投在青训上，教练组常年跑遍全省各个县城、乡村的中学挑苗子，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不仅免学费，还每个月给家里发生活补贴，就是不想让好苗子因为钱被埋没，我之前问过河南男排的主教练，为啥不请外援冲成绩，他跟我说：“请外援只能爽两三年，我们自己培养的河南娃，才能撑起河南排球的一辈子。”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在整个职业体育都急功近利的今天，河南男排这份“慢慢来”的踏实，比多少个冠军都珍贵。
那些咬着牙扛过来的日子，成了他们最硬的铠甲
河南男排这么多年没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但是所有跟他们交过手的队伍都知道，这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哪怕你是卫冕冠军，只要跟河南男排遇上，不脱层皮绝对赢不下来，这份“硬”，是他们几十年里咬着牙扛过无数难日子熬出来的。
2021年全运会赛前一个月,队里的主力二传意外受伤韧带撕裂，连走路都费劲，队里临时把19岁的小将刘恒提上了首发，那时候刘恒刚进一队半年，连联赛的首发都没打过，第一场比赛对阵实力强劲的江苏队，他上场之后紧张得手都抖，前两局传出来的球根本找不到点，被对面接连反击得分，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替补席角落里抹眼泪，以为教练要骂他，结果主教练走过去给他递了瓶冰矿泉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咱河南娃输球不输人，你放开打，输了算我的。”
下半场刘恒彻底放开了,传的球又稳又刁，最后第五局局点的时候，他直接一个二次球扣死得分，完成了大逆转，比赛结束之后全队冲上去抱他，他脸上还挂着泪，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后来刘恒跟我说，那天教练说的那句话，他能记一辈子，“从小到大不管我闯了啥祸，我爸都跟我说‘没事，有我呢’，那天教练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觉得跟我爸说话一样，啥怕的都没了。”
2022年联赛整个赛会制封闭了三个多月,队员们连家都回不去，主力主攻蒋正阳的老婆当时怀孕9个月待产，他只能每天训练完对着手机给老婆念育儿书，老婆进产房的时候他刚打完半决赛，拿着手机在休息室里蹲了两个小时，听到孩子出生的消息的时候，一米九几的大男人抱着手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等回去要给老婆做一个月的饭，洗一个月的尿布，后来联赛结束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婆炖了一锅排骨汤，连碗都不让老婆碰。
我一直觉得,体育比赛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冠军，而是那股“不服输”的劲，河南男排赢过劲旅，也输过弱队，但是你从来不会在他们脸上看到“放弃”两个字，哪怕大比分落后，他们也会一分一分地咬，哪怕最后输了，也要跟对手握手的时候笑着说“下次再打”，现在很多队伍输了球就找借口，怪裁判、怪场地、怪球迷不加油，但是河南男排输了球，教练只会带着队员回去看录像，找自己的问题，从来不会怪别人，这份敞亮，就是中原人刻在骨子里的实在。
他们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明星，是你我身边的“邻家大哥”
现在很多职业体育都走上了饭圈化的路子：运动员炒人设、上综艺、接代言，粉丝为了打投花几十万，见偶像一面还要买几千块的门票，但是河南男排的队员，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明星。
我加了一个河南男排的球迷群,里面有个洛阳的高二小姑娘小敏，去年查出来白血病，化疗的时候天天疼得睡不着，就靠反复看河南男排的比赛录像撑着，她在群里说“我要是能拿到崔建军的签名球衣，化疗都不疼了”，群里的球迷本来想凑钱给小敏买个签名周边，结果这话被崔建军看到了，他第二天就带着全队的签名球衣、签名排球，还有队医特意整理的白血病康复食谱，自己开车两个多小时去洛阳的医院看小敏，还给她带了两罐队里食堂师傅做的酱牛肉，说“等你好了，来郑州看我们打比赛，我给你留第一排的位置”。
后来小敏化疗结束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坐高铁去郑州看河南男排的比赛，比赛结束之后全队都过来跟她合影，崔建军还把自己的国家队队服送给了她，那天小敏在朋友圈里写：“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弃，因为我喜欢的队伍，从来都不会放弃。”那个朋友圈我现在还存着，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
河南男排的队员跟球迷的关系,从来不是偶像和粉丝，更像是一家人，比赛结束之后不管赢了输了，他们都会留下来给球迷签名，哪怕保安催着走，也要把最后一个球迷的本子签完，赶上天气好的时候，他们还会跟球迷一起去场馆外的路边摊喝胡辣汤、吃油饼，聊的也不是什么战术成绩，都是“你家孩子考学咋样”“今年河南的小麦收成好不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体育圈的饭圈风气,把运动员当成流量商品，过度消费、过度包装，忘了运动员的本职是打好比赛，体育的本质是带给普通人力量，但是河南男排始终拎得清：他们知道自己是河南老百姓捧出来的，所以从来不会端着架子，他们的根就在中原大地上，就在每一个支持他们的普通球迷身上，这份清醒，在现在的职业体育圈里，太少见了。
走在再出发的路上，中原排球的火种会越烧越旺
很多人问我,河南男排没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为什么有这么多死忠球迷？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张大爷的故事，讲小敏的故事，讲李渊博用化肥袋做排球的故事，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拿冠军的队伍，我们喜欢的是一群跟我们一样，生在中原长在中原，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咬着牙往前走的普通人。
现在河南男排的青训已经铺到了全省17个地市,每年都有几百个像李渊博一样的农村孩子，因为排球改变了命运，去年我跟着队里的教练去商丘下面的一个乡村小学选苗子，操场上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对着用钢管搭的简易球网打球，看到教练来了都围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教练说，这些孩子里说不定就能走出下一个崔建军，下一个李渊博，只要有人愿意练，河南排球就永远有希望。
上次我去看球,散场的时候又碰到了张大爷，他身边跟着个15岁的半大孩子，个子快两米高，是他的孙子，现在在市体校练排球，说以后也要进河南男排，大爷跟我说：“我这辈子没看过河南男排拿顶级联赛冠军，我孙子说不定能赶上，就算我等不到，还有重孙子，总有一天能看到。”
我一直觉得,冠军从来不是衡量一个队伍成功的唯一标准，河南男排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冠军，是一代又一代队员的坚持，是千万河南球迷的支持，他们代表的是中原人那种能吃苦、不服输、重情义的性格，只要这股劲在，河南男排就永远不会倒。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场馆外看到几个队员跟球迷一起蹲在路边喝胡辣汤，就着刚炸好的油饼，聊得热火朝天，夕阳照在他们身上，运动服上还沾着汗，但是脸上的笑特别亮，我突然就明白河南男排为什么这么招人喜欢了：他们不是遥不可及的体育明星，是我们身边每一个为了生活拼命努力的普通人，他们身上的那股劲，也是每一个中原人刻在骨子里的劲，未来的路还长，我们陪着他们一起走，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对着台下的我们喊一句：“中！我们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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