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六点多,我攥着刚买的冰可乐往家走,路过小区西门的露天篮球场时,脚就挪不动了,初夏的风裹着路边栀子的甜香吹过来,场边的照明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裹着满场跑的人影,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混着小伙子们的喊叫声、小姑娘的笑声,还有场边大爷大妈聊天的声音,热热闹闹的,比我手机里存的任何球赛集锦都好听。 写作快5年了,以前总有人问我:“你天天写奥运金牌、写CBA、写五大联赛,那些离普通人太远了,咱们普通人的体育到底是什么?”那天站在球场边我突然有了答案:所谓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更是藏在这些街头巷尾的运动场上,每一个普通人跑跳时带起的风,额头上滴下的汗,还有脸上止不住的笑。
穿人字拖投进8个三分的张大爷,告诉我热爱从来不需要门槛
那天我抱着可乐凑到场边,刚好缺个人打3v3,穿白背心、人字拖的张大爷抬手就招呼我:“小伙子,来凑个局?”我当时还偷偷打量了他两眼:胳膊上有几块老年斑,头发白了小一半,人字拖还是磨破了边的,我心里嘀咕“大爷别等会跑两步扭着腰了”,结果一开场我就傻了。
张大爷跑位比我这个大学打了四年院队的人还溜,外线接球就投,准得离谱,一下午投进了8个三分,把我们对面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打得心服口服,下场休息的时候他掏出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喝水,我凑过去一看,缸子上印着“1998年全市职工篮球赛留念”,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张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是机床厂的工人,那时候厂子里面篮球赛比过年还热闹,每个车间都组队,下班了大家都往球场跑,他打了二十年厂队的后卫,当年去市里比赛拿了二等奖,这个搪瓷缸就是奖品,用了二十多年,走到哪带到哪,现在退休了,每天雷打不动来球场待两个小时,哪怕不打,站在场边看也舒服,“我这膝盖有点风湿,跑多了疼,但投两个篮,出一身汗,比去做理疗管用多了。”
那天我坐在场边吹着风,看着张大爷穿人字拖在三分线外抬手投篮的样子,突然觉得以前对“体育爱好者”的定义太狭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说起“运动”,首先想到的是动辄几千块的专业球鞋,是几万块的私教课,是社交媒体上精心P过的健身打卡照,好像你没有像样的装备,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就不配谈“热爱体育”,但张大爷的人字拖和掉漆的搪瓷缸给了我最响亮的反驳:体育本来就没有门槛啊,它不是有钱人的消遣,也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它就是你下班之后投半个小时篮的放松,是吃完晚饭下楼走两圈的舒服,是你哪怕七老八十了,还能跑两步、投个篮,出一身汗的爽快感,这就够了。
抱着粉色Hello Kitty篮球的朵朵,是中国体育藏在民间的希望
我们球场边总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叫朵朵,才8岁,每次来都抱着个粉色的篮球,上面贴满了Hello Kitty的贴纸,一开始她连球都拍不稳,拍两下就飞,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捡了球接着拍,我上周去打球,看见她居然跟几个初中男生抢篮板,扎着辫子蹦得老高,把一个半大的小伙子都撞了个趔趄,抢着球就往篮下跑,投进了之后叉着腰蹦得老高,喊她爸爸:“爸!你看我厉害不!”整个球场的人都停下来给她鼓掌。
她爸坐在场边笑,说没给她报什么专业的篮球班,就是上次带她来球场玩了一次,她就迷上了,每周五放学、周六周日都闹着要来,作业不写完都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来打球,上次学校开运动会,她跑50米、100米、接力赛全拿了第一,回家举着奖状跟他说,以后要当女篮运动员,像杨舒予那样打奥运会。
我见过太多人吐槽“现在的小孩都沉迷手机,没人愿意出门运动了”,但我在这个小区球场见过太多像朵朵这样的小孩:有刚上小学就跟着爸爸踢足球的小男孩,摔得膝盖流血都不喊疼,爬起来接着跑;有放了学背着书包就来打羽毛球的姐妹俩,作业放在场边的石凳上,打半个小时再写半个小时;还有个10岁的小男孩,轮滑滑得特别溜,经常绕着球场给大家捡球,说以后要当短道速滑运动员。
我们总在问“中国什么时候能出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李娜、下一个杨舒予”,我觉得答案根本不是在体校的选拔名单里,而是在这些街头巷尾的球场上,在这些抱着球不肯撒手的小孩身上,之前我刷到过云南大山里的“凉山黑鹰队”,孩子们在泥地上打篮球,没有正规的球场,没有专业的教练,但是技术丝毫不比城里报了几万块培训班的孩子差,后来他们还去北京打了比赛,拿了奖,你看,热爱从来都不会被场地、被条件限制,这些从心底里喜欢跑、喜欢跳、喜欢运动的孩子,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后备力量,他们的热爱没有功利性,不是为了考级加分,不是为了升学走捷径,就是单纯的喜欢,这种纯粹的热爱,才是最有力量的。
996的程序员小周,在球场找到了比升职加薪更重要的东西
我们球队里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叫小周,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去年刚加入的时候,他连运球都运不利索,还经常穿着皮鞋就上来打,现在他的工位柜子里常年放着球鞋、球衣、护腕,每天下班第一个冲出公司,先到球场打一个小时球再回家吃饭。
他说之前996了三年,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要得心梗,让他必须多运动,他本来想着办个健身卡,结果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健身房里太闷了,大家都各练各的,没意思”,偶然路过我们小区球场,跟着打了一次,就爱上了,现在坚持了半年多,上周去复查,血压、脂肪肝的指标全正常了,整个人精神了不止一点。 “你不知道我之前压力多大,项目上线的时候连续熬几个通宵,跟产品经理吵完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那时候就想喝酒撸串解压,结果越喝身体越差,现在不一样了,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来球场打一场球,出一身汗,跑起来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比喝多少酒都管用。”小周说,现在他还牵头建了我们小区的球友群,每周跟隔壁小区的球队打友谊赛,过年的时候大家还凑在一起吃饭,疫情的时候谁家缺药,群里喊一声,马上有人送到家门口,“都是打球认识的兄弟,没有职场上那些勾心斗角,也不用看你职位高低赚多少钱,只要球品好,就能玩到一块,这种朋友我上班三年都没交到几个,在球场半年就认识了十几个。”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没用的闲事,学生时代家长会说“有这个打球的时间不如多做两套题”,上班了同事会说“下班还去打球?不如回家加会班多赚点钱”,好像体育的价值,只有拿了金牌、换成真金白银的利益才算数,但小周的经历就是最好的反驳:体育能给你的,从来都不是那些看得见的奖状和奖金,而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它给你健康的身体,让你不用在30岁的年纪就抱着药罐子跑医院;它给你疏解情绪的出口,让你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出一身汗就能把坏情绪都排出去;它给你最纯粹的社交,这种不带任何利益纠葛的关系,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多珍贵,不用我说大家也懂。
从村BA到村超的爆火,我们正在迎来大众体育最好的时代
上个月我特意开车去贵州看了村超的比赛,现场的热闹程度远超我的想象:十里八乡的村民扛着板凳、提着篮子赶来,球场边挤得水泄不通,有卖凉虾的、卖杨梅汤的,还有穿着民族服饰的阿姨举着牌子给自家村子的球队加油,场上的球员我挨个问了一遍,有卖猪肉的个体户,有开挖掘机的师傅,有小学老师,还有种果树的农民,没有一个是职业球员,赢了的奖品是香猪、黄牛、羊,没有一分钱奖金,但是每个人都拼得特别凶,进了球满场跑,比拿了百万奖金还开心,中场休息的时候,侗族的阿姨们穿着民族服饰唱大歌,苗族的小伙子们吹芦笙,全场人跟着一起唱,那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我看了这么多年职业联赛,从来没有感受过。
以前我们总说中国是“金牌大国”但不是“体育强国”,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顶级赛事的金牌上,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人的运动需求,但这几年你能明显感觉到变化:越来越多的社区建起了免费的篮球场、健身步道,越来越多的学校开放了校内的体育场地给公众使用,贵州的村BA、村超火遍全国,甚至吸引了外媒的报道,这一切都在说明,我们的体育正在慢慢回归它本来的样子: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变现,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为了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奖牌榜排第一就算,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不管你住在城市还是乡村,你都能找到一个可以运动的地方,你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我现在每天下班都会去球场打半个小时球,有时候投几个篮就走,有时候跟大家打个3v3,哪怕只是站在场边看一会,都觉得心里特别敞亮,其实你不用特意跑到千里之外的赛场去看什么顶级赛事,也不用对着屏幕羡慕职业运动员的高光时刻,你只要往楼下走两步,看看小区球场里跑着的人,看看公园跳广场舞的阿姨,看看夜跑路上擦肩而过的跑者,你就能摸到最真实的体育的温度,那些汗水,那些笑声,那些拼尽全力跑跳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底色,才是我们这个国家最有活力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