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阳康后的第一场半程马拉松,我在18公里处彻底跑崩了,肺部像被攥住的旧风箱,每吸一口气都扯着疼,腿沉得像灌了铅,我蹲在路边的行道树底下喘气,兜里揣的口袋本《我与地坛》滑出来,刚好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是史铁生写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段落:“我看见了刘易斯,他的奔跑神态是那样的安详,我甚至看见了他跑过的风,都是平缓的,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能站起来跑一次,哪怕只跑100米,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风刮过我汗湿的领口,我盯着那行字突然就掉了眼泪,那天我最终以2小时57分的成绩走回了终点,比我平时的最好成绩慢了40分钟,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把它夹进了那本书里,刚好压在写刘易斯的那一页,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打破纪录的冠军,见过太多声浪滔天的夺冠时刻,但真正让我读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居然是这个一辈子都没能站着跑过一步的著名作家。
21岁的人生岔口:站不起的史铁生,和要跑最快的刘易斯
1972年是两个人命运的分水岭,那年21岁的史铁生住进了北京友谊医院,腰部以下彻底失去知觉,他后来在《病隙碎笔》里写,“我那时候天天想,怎么就轮到我站不起来了呢?我上中学的时候还跑过100米第二名啊,我还能跳那么高,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出院之后他摇着轮椅去了地坛,一待就是15年,每天看着园子里的人来来回回地跑:穿校服的学生攥着包子往学校赶,跑的时候书包带滑到胳膊肘;赶公交的工人踩着点往站牌冲,跑起来西装衣角被风吹得鼓起来;就连刚会走路的小孩,都跌跌撞撞地跑着追飘走的气球。
他就坐在轮椅上看,看了整整15年,他说“我最羡慕的就是能跑的人,你不知道能自由地挪动双腿,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也是1972年,远在美国的19岁少年卡尔·刘易斯坐在电视机前,看完了慕尼黑奥运会的短跑比赛,他对着父母说“我以后要成为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那时候的他不会知道,在遥远的中国,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他一样跑一次。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像被命运故意安排成了两个极端:一个站在世界最高的跑道上,一次次把人类的速度极限往后推;一个困在小小的轮椅里,连翻个身都要费半天劲,但史铁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体育的局外人”,他会蹲守在电视前看每一场有刘易斯的比赛,会把刘易斯的剪报贴在自己的笔记本里,会跟朋友讨论今天的田径比赛谁发挥得好,甚至还会自己分析不同短跑选手的技术动作,他写“体育是上帝给人类的礼物,不管你能不能跑,能不能跳,你都能看懂那种美,那种拼尽全力往前进的美”。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健康人的,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直到我读到史铁生写的这些文字,我才突然明白:体育从来没有门槛,它的门槛从来不是你能跑多快、跳多高,而是你有没有一颗想要往前进的心。
巴塞罗那的眼泪:他比冠军更懂“跑”的内核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所有人都等着看刘易斯拿下男子100米三连冠,史铁生提前守在电视机前,还专门买了一瓶汽水,说要给刘易斯庆功,但结果出人意料:刘易斯以0.04秒的差距输给了英国选手克里斯蒂,没能拿到金牌。
史铁生后来写,那天他看着刘易斯蹲在跑道边的背影,难过得饭都吃不下,“我不是难过他没拿到金牌,我是难过,那么多人只记得他输了,没人记得他已经31岁了,他已经跑了那么多年,他拼尽了全力啊”,后来他写了那篇著名的《我的梦想》,里面有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能背下来:“难道我们不该对灵魂有了残疾的人,比对肢体有了残疾的人,给予更多的同情和爱吗?我希望既有一个健美的躯体,又有一个了悟了人生意义的灵魂,我希望二者兼得,前者可以祈望上帝的恩赐,后者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
那篇文章后来被翻译成英文,传到了刘易斯手里,2001年刘易斯访华,特意提出要见史铁生一面,那天史铁生刚做完透析,身体还很虚,但是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坐在家里等刘易斯,刘易斯给他带了一双自己签名的跑鞋,那双鞋44码,史铁生这辈子都穿不上,但是他接过鞋的时候,摸了摸鞋面上的纹路,笑着说“这双鞋跑过的路,比我走过的路还长”。
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聊跑步,聊命运,聊怎么对抗人生里那些过不去的坎,刘易斯后来接受采访说,他见过成千上万崇拜他的人,史铁生是最特别的一个:“他虽然不能跑步,但是他的灵魂跑得比我还快,还远,我跑一次100米只需要10秒,但是他在自己的命运里,跑了一辈子。”史铁生那天也特别开心,他跟朋友说:“我这辈子的梦想也算实现了,我虽然没跑过步,但是我认识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我知道他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每次想起这个场景都觉得特别动容,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我们总是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我们总是把目光放在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个人,却忘了那些拼尽全力却没有拿到奖牌的人,那些甚至连站在跑道上的资格都没有的人,他们一样在自己的人生里,跑着属于自己的比赛,史铁生比我们所有人都懂:“跑”从来不是腿的事,是心的事,只要你心里的那双脚没停下来,你就一直在往前。
被我们弄丢的体育本质,史铁生早写透了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所谓的“体育焦虑”:跑个步要卷配速,配速5分以内的看不起配速7分的,跑全马的看不起跑5公里的;健个身要卷体脂率,体脂15%的看不起体脂20%的,练出八块腹肌的看不起只是想动一动出出汗的;就连小朋友报个轮滑班、游泳班,家长都要卷考级证书,卷比赛名次,好像拿不到奖,这个运动就白学了。
我们好像把体育变成了另一种攀比的工具,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时候你再去读史铁生写的文字,你会发现他早就在几十年前,把答案写透了。
我在跑团认识一个叫老周的大哥,今年45岁,3年前查出来二型糖尿病,血糖最高的时候到过16,医生跟他说,再不好好控制,过几年可能就要截肢,就要瞎,那时候老周180斤,爬三层楼都要喘半天,他说他当时特别绝望,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他无意中翻到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刚坐上轮椅的时候,我老觉得天昏地暗,觉得怎么能把人放到轮椅上呢?后来又生褥疮,才明白端坐的日子多么晴朗;后来又得了尿毒症,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怀恋往日的时光。”
老周说他看完那段话当场就哭了,人家史铁生那样都能好好活着,他这点病算什么?他从那天开始下楼走路,最开始走1000米就要歇三次,走得满头大汗,楼下的邻居都笑他,说“老周你这是干啥呢,遭这个罪”,他也不管,每天坚持走,从1000米到3000米,到10000步,后来开始慢慢跑,从1公里到5公里到10公里,去年他第一次跑完了全程马拉松,冲线的时候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史铁生的那句话:“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那天他的血糖是5.8,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家楼下还有个张阿姨,今年62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一瘸一拐的,以前她几乎不出门,怕别人笑她,直到前几年她孙女上幼儿园,亲子运动会要家长和孩子一起走接力,她孙女拉着她的手说“奶奶你陪我去好不好”,她咬咬牙就去了,那天她一瘸一拐地牵着孙女的手走完了50米的接力道,全班的家长和老师都在给她鼓掌,她孙女抱着她的脖子说“奶奶你走得最快了”,从那之后张阿姨每天都下楼走路,绕着小区走一圈要40分钟,走得满头是汗,但是她天天都来,她跟我说“我得好好锻炼,等我孙女上小学了,我还能接她放学,还能陪她去游乐园坐过山车”。
你说老周跑得快吗?他全马要跑5个多小时,比专业选手慢了两个多小时;你说张阿姨走得快吗?她走一步晃三下,比普通人慢一半,但是你能说他们不热爱体育吗?你能说他们不是体育的参与者吗?史铁生说“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胜利,而是参与,就像人生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成功,而是经历”,我们总在纠结跑赢别人,却忘了我们最该赢的,是那个想放弃的自己。
每个不曾停下的人,都是自己跑道上的刘易斯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现场看了男子100米的预赛,有个来自柬埔寨的选手,个子不高,皮肤很黑,跑100米用了14.83秒,比第一名慢了整整4秒多,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没有人笑他慢,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能站在这个赛道上,就已经赢了,后来我看到报道说,他是个大学生,平时要上课还要打工,训练的时间只有半年,来参加亚运会的路费都是自己凑的,他说“我知道我跑不过别人,但是我就是想站在这个跑道上,跑一次”。
还有去年的残运会,我看了男子跳远的比赛,有个选手只有一条腿,他拄着拐助跑,然后单腿起跳,跳了4.31米,比我们普通人跳得还远,跳完之后他单腿站在沙坑里,对着观众席挥手,全场的欢呼声比给冠军的还大。
这些人都没有拿到金牌,都没有打破纪录,但是他们站在那里,就已经诠释了体育最本真的模样,就像史铁生,他一辈子都没跑过一步,但是他摇着轮椅逛遍了地坛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文字里跑过了命运给他设的所有坎,他比很多能跑能跳的人,更懂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
回到我去年那场跑崩的半马,我后来把那块完赛奖牌放在我的书桌里,每次写稿子写累了,不想动了,我就拿出来看看,我以前总觉得,做体育写作,就要写那些最牛的冠军,最精彩的夺冠时刻,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想写更多老周、张阿姨、柬埔寨选手这样的普通人,因为他们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史铁生作为一个写出了《我与地坛》《病隙碎笔》的著名作家,他留给我们的不只是文学上的财富,更是他对体育最朴素的解读: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属于每个想要变得更好的普通人,属于每个哪怕走得很慢,但是从来不肯停下的人,你不用跑赢任何人,只要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走了一步,多跑了一米,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就像史铁生说的:“所谓命运,就是说,这一出‘人间戏剧’需要各种各样的角色,你只能是其中之一,不可以随意调换,但是你可以选择怎么演好自己的角色,你可以选择坐在原地哭,也可以选择推着轮椅,慢慢往前挪,挪一步,就有一步的风景。”
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跑道上,一直跑下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