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我去东莞看CBA第三阶段的比赛，宏远主场对阵浙江稠州，终场前3秒徐杰投进绝杀球的时候，我在球员通道旁边的看台上，一眼就瞥见了站在角落的吴志东，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宏远蓝色POLO衫，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赛程表，没有像旁边的工作人员那样跳起来欢呼，只是嘴角往上扬了扬，转身就拉住旁边的后勤负责人交代：“等下赛后给浙江队的随队人员多装两盒东莞荔枝干，上次他们来打客场说家里老人爱吃，别忘咯。”
那天散场之后我在体育中心旁边的大排档吃烧鹅濑粉，又碰到了他，他跟三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拼桌，面前摆着半打珠江啤酒，碟子里的鹅肠吃了一半，正梗着脖子跟球迷争论刚才最后一攻的跑位：“徐杰那个球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要是传给内切的阿联，得分更稳，下次我得跟杜锋提提，别总让小孩顶着压力投绝杀。”完全没有旁人想象中俱乐部老总的架子,活脱脱就是个爱唠嗑的东莞本地大叔。
没人比他更懂：宏远的根，从来都在东莞的烟火气里
很多人知道吴志东，是2020年他接掌宏远总经理职位之后，带队拿下了三连冠，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从90年代宏远俱乐部刚成立的时候，就是球队里管后勤的小干事，我之前采访宏远的老球员李群，他说90年代打甲A的时候，吴志东就跟队员住一个宿舍，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给大家泡好功夫茶，谁球衣破了都是他给补,客场打比赛的火车票都是他熬通宵去排队买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跟宏远青年队去东莞南城的元美社区做活动，那天35度的大太阳，吴志东跟着16、7岁的青年队队员一起，蹲在地上给7、8岁的小朋友系鞋带，教他们怎么拍球不会掉，旁边有个70多岁的阿伯拉着他打3v3，他穿着皮鞋就上场了，跑了十分钟满头大汗，输了之后乐呵呵地去便利店买了二十根绿豆冰棍，给在场的所有人都递了一根，那天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说：“很多人说宏远厉害是因为有钱，能买好球员，其实不是，你去东莞各个村里走一走，晚上十点还有人在路灯下打篮球，村口的篮球场比村委会修得还早，这才是宏远的根，我要是把俱乐部搞成高高在上的样子，跟球迷离得远远的，那宏远就不是大家认识的那个宏远了。”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职业俱乐部走“高大上”路线，主场修在离市区几十公里的新区，球员出门都坐商务车，跟球迷合影都要走流程，唯独宏远不一样，吴志东上任之后定了个规矩：青年队的队员每周六必须去东莞的社区、学校做公益课，一队的球员每个月至少要参加一次球迷见面会，哪怕是易建联、赵睿这样的大牌也不能缺席，去年我朋友在东莞开了家篮球培训机构，想请宏远的年轻球员去做个活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吴志东发了条短信，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吴志东不仅同意让张明池和徐昕去，还特意叮嘱不要收一分钱出场费,只要机构给到场的小朋友每人送一个篮球就行。
我一直觉得，现在中国篮球最缺的不是天赋好的球员，而是愿意沉下心扎根民间的管理者，很多人把职业篮球当成一门生意，只想赚快钱、赚流量，吴志东却把宏远当成了东莞人共同的“家”，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他带队给东莞的防疫工作人员送了几千件宏远的周边，还录了视频说等解封了，所有参与防疫的工作人员都可以免费来主场看球，后来解封之后第一场比赛，看台上坐了一半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吴志东挨个去给他们送水，弯腰鞠躬说“谢谢大家守着东莞”，那天我在现场，看着很多医护人员拿着宏远的球衣哭，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宏远能火这么多年：它从来不是一个远离普通人的商业IP,而是长在东莞烟火气里的一份共同记忆。
挨过最多骂的总经理，却干了最实在的事
吴志东应该是CBA这些年挨骂最多的总经理之一，2022年周琦闹转会的时候，全宏远的球迷都跑到他的微博下面骂，说他抠门、不作为，放着这么好的内线不签，等着把宏远的冠军底蕴耗光，当时我也写过文章质疑他，直到去年周琦正式加盟宏远之后，我跟宏远的工作人员聊天才知道背后的真相：当时不是没钱给周琦开顶薪，是吴志东死活不同意打破队内的薪资结构，那时候徐杰、胡明轩的合同刚好到期，如果给周琦开出远超队内顶薪的价格，两个跟着队里拿了三连冠的年轻人，薪资还不到周琦的三分之一,肯定会寒心。
为了签下周琦，吴志东跑了新疆三趟，跟新疆队的管理层谈了半个多月，最后才敲定用赵睿交易的方案，而且给周琦谈的薪资，刚好和队内的顶薪标准持平，同时还给徐杰、胡明轩都升了薪资，甚至给张明池、徐昕这些年轻球员都涨了底薪，后来我问过吴志东，当时顶着那么大的骂名，有没有后悔过？他说：“我要是为了一年的冠军，把队里跟了我好几年的小孩委屈了，就算拿了冠军，我心里也不安，宏远不是靠一个球员撑起来的，是靠一批又一批的小孩顶上来的，我不能断了这个传承。”
2023年季后赛宏远输给辽宁止步四强，那天更衣室里没人说话，杜锋骂完球员之后自己也红了眼，吴志东进去之后，没提输球的事，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个200块的红包，说：“大家这一年辛苦了，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拿红包出去陪家里人吃顿好的，明年咱们再来。”当时张明池因为最后一个篮板球没抢下来，坐在角落哭，吴志东蹲在他旁边拍他肩膀说：“你才20岁，输球是好事，总比你30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输球强，谁不是从输球过来的？我年轻的时候跟着队里打甲B，输了球蹲在火车站吃泡面，那时候也觉得天塌了，现在不也过来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赢了全队捧、输了管理层第一个甩锅的案例，吴志东是少有的，赢了功劳是球员教练的，输了先站出来扛责任的管理者，去年输辽宁之后，他第一个发微博道歉，说“所有责任都是我的，大家要骂就骂我”，把球员和教练都护在了身后，那段时间我跟他吃饭，他嘴上说没事，但是肉眼可见的瘦了十斤，桌子上的赛程表翻得破破烂烂，上面记满了青年队小孩的技术特点，他说“今年输了没关系，我多挖几个好苗子，过两年又是一批能打的”。
我一直觉得，做体育管理者，最难得的不是怎么迎接胜利，而是怎么面对失败，现在整个行业都太浮躁了，投资人要求第一年投钱第二年就要拿冠军，球迷要求每场比赛都要赢，稍微输一场就喊着换教练换球员，但是吴志东却愿意等，他宁愿挨骂，也不愿意为了短期的成绩破坏俱乐部长期的规划，这种定力，在现在的CBA里,真的太少了。
他说：最好的成绩，从来都不是总冠军奖杯
去年夏天我跟着吴志东去湛江的一所山区小学做公益，那所学校之前只有一个土操场，小孩们打篮球都是在泥地上打，篮球磨破了好几个，篮筐还是用铁丝弯的，吴志东到了之后，先跟小孩们打了半场球，他穿着运动鞋跑了没多久就喘得不行，但是还是坚持打满了全场，最后输给了小孩们，乐呵呵地给每个人都发了新篮球，那次他给学校捐了两个塑胶篮球场，还有50套篮球装备，临走的时候校长拉着他的手感谢，他说：“不用谢我，我小时候也是在村里的泥地上打球的，知道小孩们想打篮球没场地的滋味，我多捐一个篮球场，说不定就能多出来一个易建联。”
吴志东上任这几年，很少接受媒体采访，也很少提自己拿了多少个冠军，他提的最多的，是怎么让更多的小孩能打上篮球，他主导搞的“宏远退役球员就业计划”，专门给那些打不上职业的青年队球员、还有退役的老球员找工作，要么安排去学校当体育老师，要么安排去宏远的青训营当教练，之前有个叫李阳的青年队球员，19岁的时候膝盖受了重伤，打不了职业了，本来打算回湖南老家打工，吴志东知道之后，给他安排去了东莞的东华中学当体育老师，还给他报了国家级的教练员培训班，现在李阳带的东华中学篮球队，已经连续两年拿了东莞中学生联赛的冠军，上次我采访李阳，他说：“要是没有吴总，我现在可能在工厂里打螺丝，根本不可能还做跟篮球相关的工作，我现在带小孩打球，就总想起吴总跟我说的，要让每个喜欢篮球的小孩，都有球打。”
我之前问过吴志东，做宏远总经理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拿三连冠的事，没想到他说：“是去年我在社区碰到一个小孩，他说他每周六都去跟宏远的哥哥学打球，长大也要进宏远打比赛，还有上次我去湛江那个学校，有个小孩给我发微信，说他现在已经进了市体校了，以后要打CBA，这些事，比拿十个总冠军都让我开心。”
很多人说，体育的本质是竞技，是拿冠军，但是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我们总在说中国篮球不行，但是如果有更多像吴志东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去给小孩修篮球场，愿意给普通球迷提供接触篮球的机会，愿意给没打出来的球员留一条后路,中国篮球怎么可能不行？
那天在东莞的大排档，吴志东喝了点啤酒，跟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理想，就是想守着宏远，守着广东篮球的根，等我退休了，大家说起吴志东这个人，不说我拿了多少冠军，就说我在任的时候，宏远还是大家喜欢的那个宏远，还有很多小孩因为宏远爱上打篮球，我就知足了。”
那天晚上风吹过大排档的遮阳棚，旁边的电视里还在回放宏远的绝杀球，几个球迷路过认出了吴志东，过来跟他碰杯，他笑着站起来跟大家喝酒，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里却亮得很，我突然觉得，有这样的人在，宏远的下个十年，还会继续赢下去，广东篮球的根,也会一直扎得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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