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队退下来的大刘:把篮球馆开在回迁楼楼下的“傻子”
我第一次见大刘是去年夏天,带侄子去家附近的篮球馆试课,在此之前我找了三四家商业场馆,一节少儿篮球课收费都在200块以上,半年卡动辄大几千,普通工薪家庭多少有点吃力,直到小区群里有人推荐了大刘的馆:“就在回迁楼楼下,一节课60,回迁户的孩子半价,低保家庭全免。”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过去,场馆是废弃菜市场改的,天花板很高,墙皮还留着以前卖菜时沾的污渍,没有中央空调,只有四个大工业风扇对着场地吹,墙面上贴的不是詹姆斯、库里的海报,是大刘自己当年打省青年联赛的照片,还有一堆晒得黢黑的小孩的训练照,大刘身高一米九,穿个洗得发白的中国队训练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运动鞋的小男孩系鞋带,看见我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先坐,等我把这组动作教完。”
后来我才知道,大刘以前是山东省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打比赛十字韧带断裂,没冲进国家队,退役后本来有机会去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旱涝保收,结果他转头就回了老家济南,在槐荫区这个回迁小区门口租了这个菜市场,改造成篮球馆,身边所有人都骂他傻:“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干,折腾这个,能赚几个钱?”
大刘跟我算过账,场馆一年租金18万,他和两个一起退役的队友当教练,不收课时费,只靠收的学费覆盖成本,有时候给低保家庭的孩子免了学费,还要自己贴钱买篮球、买护具,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场馆里的暖气坏了,他自己掏了两万多修暖气,修好那天他发了个朋友圈:“至少孩子们打球不用冻手了。”
我问过他为什么非要在这儿开馆,他指着场地上跑的一群小孩说:“我小时候家在农村,为了学篮球每天坐两个小时公交去市区,教练嫌我基础差,每次都让我在旁边捡球,交不起学费我就偷偷在窗户外面看,你看这些孩子,爸妈大多是开出租车的、干保洁的、摆小摊的,要是我不开这个馆,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接触专业的篮球训练,说不定哪个好苗子就被埋没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大刘带的U10队拿了济南市少儿篮球联赛的亚军,队里两个孩子被市体校选走了,其中一个就是我第一次去时看见的那个穿破洞运动鞋的小男孩,他爸爸是开夜班出租车的,妈妈在小区里做保洁,要是没有大刘的半免政策,家里根本供不起他学球,那天大刘抱着奖杯在馆里转了一圈,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根冰棒,他跟我说:“你看,我这馆开得值吧?说不定再过十年,这俩孩子就能站上CBA的赛场。”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在吐槽中国篮球后备力量不足,吐槽男篮成绩上不去,其实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大刘这样的开拓者:他们愿意沉到最基层,把体育的门槛拉到最低,让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摸到篮球,也能有机会被看见,一个国家队的明星球员,能带动一批人喜欢篮球,但一个大刘这样的基层教练,能给几十上百个孩子埋下热爱篮球的种子,这才是中国篮球最扎实的底气。
村BA的初代裁判王伯:守了38年的乡村篮球半场
去年我去贵州黔东南的台盘村看村BA,开赛之前看见场边坐着个拄拐杖的老头,穿个洗得发白的裁判服,裤腿上还沾着泥点,身边围了一堆小孩,都抢着给他递水,旁边的村民跟我说,这是王伯,今年72了,是台盘村的“村BA之父”,现在火遍全国的村BA,最早就是他攒起来的。
1985年,王伯从县高中的体育老师岗位退休回村,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干完活就凑在一起打牌喝酒,连个正经的娱乐活动都没有,王伯自己掏了两个月的工资,一共76块钱,去县城买了两个篮球架,又带着村里人把晒谷场压平,整出了半个篮球场,那时候村里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王伯就自己攒钱买球,坏了就自己补,补到不能再补了再买新的。
没人懂篮球规则,王伯就自己找了块小黑板,每天吃完晚饭在村委会给大家讲规则,走步、二次运球、打手犯规,讲完了就当场练,他自己当裁判,哨子吹得震天响,后来周边的村子听说台盘村有篮球场,都过来约比赛,慢慢的就有了“六月六吃新节篮球赛”的传统,从晒谷场打到水泥地,再到现在能容纳上万人的标准化球场,这一守就是38年。
王伯跟我说,1998年发大水,晒谷场的木头篮球架被冲垮了,他带着村里的年轻人上山砍树,自己凿木头做篮球架,整整做了半个月,手上磨了十几个血泡,才把新的篮球架立起来,那时候有人劝他:“一把年纪了折腾啥,费钱又费力。”王伯说:“我就想让孩子们有个地方玩,总比天天蹲在村口打牌强。”
现在村BA火了,全国各地的游客都过来看球,每场重要比赛开球之前,大家都会请王伯出来摸一下球,说是“开过光的球,打起来顺”,还有外地的企业想请王伯去当嘉宾,给很高的出场费,王伯都拒绝了,他说:“我哪都不去,我就守着这个球场,哪天我吹不动哨了,我就坐在场边看,看着咱们村的小孩一个个跑上场,我就高兴。”
去年村BA的总决赛上,我看见王伯坐在裁判席后面,哨子挂在脖子上,看见球员投进三分球就举起拐杖欢呼,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那天我突然明白,大家喜欢村BA,喜欢的从来不是多么专业的比赛,喜欢的是那种刻在烟火气里的热爱,而这份热爱,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王伯这样的开拓者,用38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体中心的VIP包厢里,在乡村的晒谷场,在普通人的烟火气里,开拓者要做的,就是把根扎深,扎到泥土里,才能长出最有生命力的果实。
把滑雪课开进大山的阿雅:让山里的孩子也能站上雪道
阿雅是我2022年做冬奥志愿者的时候认识的姑娘,黑龙江人,以前是专业的高山滑雪运动员,退役之后在北京的滑雪场当教练,一个月能赚两三万,日子过得很舒服,冬奥结束之后,她跟着公益组织去张家口崇礼旁边的一个山区小学做活动,回来就把北京的工作辞了,收拾行李去了那个小学当免费的滑雪老师,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那个小学在大山里,离崇礼的滑雪场只有20分钟车程,但是孩子们从小在雪地里长大,却从来没摸过滑雪板,很多孩子甚至不知道家门口的滑雪场是干嘛的,以为“就是城里人来玩的地方”,阿雅跟我说,她当时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滑雪场门口,扒着围栏看里面的人滑雪,看了整整一下午,她当时就决定要留下来:“这些孩子天生不怕冷,平衡感比城里的孩子好太多了,他们缺的只是一块滑雪板,一个带他们上雪道的人。”
她自己掏了三万多块钱,买了三十套儿童滑雪板和护具,又去找滑雪场的老板谈,老板被她打动了,给孩子们免了所有的门票和雪道使用费,她每天早上七点就去学校接孩子,带他们去雪场训练,晚上再把孩子送回去,冬天山里的温度零下二十多度,她的手上长了厚厚的冻疮,还笑着跟孩子们说:“你看教练的手跟你们的一样,都是冻出来的,练滑雪哪有不挨冻的。”
今年年初的时候,她带的五个孩子去参加河北省青少年滑雪锦标赛,拿了两个金牌三个银牌,其中12岁的小姑娘李悦,被国家青年滑雪队选中了,现在已经去北京集训了,李悦的爸妈都是山里的农民,家里靠种土豆为生,之前连滑雪是什么都不知道,接到通知那天,李悦的爸爸抓着阿雅的手哭,说:“我们家姑娘这辈子,本来可能就只能在山里种地,现在居然能去国家队,谢谢你啊教练。”
现在很多人说,滑雪是“富人运动”,一套装备就要几万块,普通家庭根本供不起,但阿雅跟我说:“哪有什么天生的富人运动?以前滑雪还是东北猎人打猎的技能呢,只不过现在被包装成了高端运动而已,我就想让大家看看,山里的农民家的孩子,也能滑得比城里人好,也能站上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赛场。”
冬奥之后我们总在说“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这句话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阿雅这样的开拓者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冰雪运动,拉到了大山里的孩子面前,打破了“冰雪运动是有钱人的专利”的偏见,这才是“北冰南展西扩东进”最实在的实践。
开拓者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
这三个故事里的主人公,没有一个是家喻户晓的体育明星,没有一个拿过世界冠军,甚至很多人都觉得他们做的事“没意义”“赚不到钱”,但在我眼里,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需要的开拓者。
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强国”四个字挂在嘴边,但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奥运奖牌榜的第一名堆出来的,是靠每一个社区都有平价的运动场馆,每一个乡村都有像样的篮球场,每一个喜欢运动的孩子都能找得到教练,每一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而这些,从来不是靠几个明星运动员就能做到的,要靠千千万万个大刘、王伯、阿雅这样的普通人,愿意沉到基层,愿意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愿意给那些本来没有机会的人,打开一扇体育的门。
前几天我又去大刘的篮球馆,看见那个被选去市体校的小男孩回来打球,穿着新的队服,在场上跑起来像风一样,大刘站在场边,叉着腰笑,脸上的表情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骄傲,我突然就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在那些天价引进的外援身上,不在那些流量体育明星的直播间里,就在这些开拓者的汗水里,在这些普通孩子的笑容里。
所谓开拓者,从来不是一定要站在最高峰的人,而是那些愿意走没人走的路,愿意给后面的人铺路的人,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会被记住,他们的故事可能不会被报道,但他们铺下的每一块砖,都会成为中国体育向上走的台阶,托着更多的人,走到更高的地方,这就是开拓者的意义,也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底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