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保留着2006年世界杯结束后买的那本《足球周刊》，封面是裹着意大利国旗的卡莫拉内西，一头乱糟糟的泡面头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上，右胳膊还缠着渗着血点的绷带，举着大力神杯笑的一脸傻气，当时我高二的同桌凑过来瞟了一眼，撇着嘴说：“一个阿根廷人，凭什么站在意大利的冠军队伍里？”我当时为了这句话和他吵了整整一节自习课，把他课桌上的阿根廷队贴纸都揭了下来——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当年的我一点都不冲动，因为但凡看过卡莫拉内西踢球的人，都不会说出“他不配”这三个字。
从潘帕斯弃儿到亚平宁宠儿：他从来不是“血统纯正”的英雄
卡莫拉内西的足球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根正苗红”，1976年他出生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从小在街头踢野球长大，16岁进了河床青训，还没等到升一线队的机会就被教练扫地出门，理由是“身体素质太差，盘带太黏球，踢不了职业足球”，后来他辗转墨西哥联赛踢了两年，又被意甲升班马维罗纳的球探相中,2000年冬天揣着仅有的2000美元就飞到了意大利。
刚到维罗纳的半年他连意大利语都不会说，训练结束就躲在出租屋里看意大利语动画片，队友聚餐他永远坐在角落啃面包，生怕说错话被人笑话，当时意大利足坛对外援的包容度极低，像他这种从南美小联赛来的无名小卒，连球队的替补席都很难坐上，直到2001-02赛季维罗纳对阵尤文的联赛，他在右路连续过掉了图拉姆和赞布罗塔两个人，传中助攻队友打进绝杀球，场边的里皮当场就拍板：这个人我要了。
2002年夏天卡莫拉内西正式加盟尤文图斯，也是在那一年，意大利足协向他递来了入籍邀请——他的曾祖父是19世纪末从意大利移民到阿根廷的，按照法律他有资格申请意大利国籍，这件事在当时的意大利足坛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本土球迷举着横幅到尤文的训练基地门口抗议，说“我们的国家队不需要阿根廷的雇佣兵”，甚至有人给他寄过夹着刀片的恐吓信，让他“滚回潘帕斯”。
我后来在2020年上海的尤文球迷活动上见过卡莫拉内西本人，当时我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入籍意大利的决定，他挠了挠已经剪短了的头发笑着说：“我当时给我妈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我妈说‘你在阿根廷连国家队的门都摸不到，现在有人愿意给你踢世界杯的机会，你就拼尽全力回报人家，管别人说什么’。”2003年他第一次代表意大利国家队出场，圣西罗的看台上球迷嘘了他整整90分钟，还有人举着“野孩子滚出去”的横幅，结果他那场比赛两次助攻维埃里破门，赛后采访的时候他对着镜头说：“我脚下的草皮给我饭吃，给我实现梦想的机会，我就为它拼命，那些嘘我的人，有本事就上场踢得比我好。”
尤文的“拼命三郎”：他的足球字典里没有“散步”两个字
熟悉卡莫拉内西的球迷都喜欢叫他“卡莫”，还有人给他起外号叫“永动机”，因为他在场上永远是跑的最多的那个，他踢的是右前卫的位置，正常来说这个位置的球员只要负责边路突破传中就行，但是卡莫的活动范围能从对方底线覆盖到自家底线，经常能看到他在前场断球被人放倒，爬起来就往回跑,追出几十米把对方的反击断下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2004-05赛季的意甲天王山之战，尤文主场对阵AC米兰，比赛踢到第60分钟的时候，他和加图索撞在了一起，眉骨被撞开一道两厘米的口子，鲜血顺着脸往下流，队医拉他下场缝针，他一把推开队医说“先赢了再说”，最后用绷带随便缠了两下就回到场上，第87分钟他在右路连续过掉两个人，传中助攻特雷泽盖打进绝杀球，比赛结束的时候他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了，还笑着和加图索交换球衣，那天我熬夜在宿舍看的直播，差点喊出声把宿管招过来，我当时就觉得，就凭这股不要命的劲,他配得上所有的荣誉。
后来的电话门事件爆发，尤文被判降入乙级，还要扣除17个联赛积分，当时队内的大牌球员跑了一大半：伊布去了国米，赞布罗塔和卡纳瓦罗去了巴萨，维埃拉去了曼城，连内德维德都犹豫了好久要不要走，这个时候最先站出来说要留队的居然是卡莫拉内西，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我最落魄的时候是尤文收留了我，现在尤文难了，我走了和逃兵有什么区别？”后来的意乙赛季他是队内的助攻王，整个赛季跑了将近3000公里，踢断了3双球鞋，帮尤文提前3轮升回意甲，之前那些骂他是雇佣兵的尤文球迷，专门在看台上拉了横幅：“卡莫，你是我们的家人。”
我当时在尤文的官方论坛上看到过一个球迷的留言，说“原来尤文的冠军血统从来不是看你出生在哪里，而是看你愿不愿意为这件球衣拼命”，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的球迷总喜欢说“一人一城”的故事，但是卡莫这种在球队最低谷的时候留下来的外乡人，其实比很多所谓的“本土功勋”更懂忠诚两个字怎么写。
2006年的夏天：泡面头绷带男，是大力神杯旁最鲜活的注脚
很多人记住卡莫拉内西，都是因为2006年的德国世界杯，当时里皮顶着全意大利的压力把他放进了大名单，甚至把他安排成了主力右前卫，赛前的媒体发布会上还有记者质疑里皮“为什么要把国家队的位置给一个阿根廷人”，里皮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他能跑，能赢球，能帮我们拿冠军。”
那届世界杯卡莫拉内西是整个意大利队跑动距离最多的球员，7场比赛跑了112公里，平均每场跑16公里，比第二名的加图索多了整整8公里，小组赛对阵捷克，他被对方后卫铲伤了脚踝，打了封闭上场踢满了90分钟；半决赛对阵东道主德国，他在右路来回往返了20多次，把德国队的左路防守冲的七零八落，加时赛最后时刻正是他的传中造成了德国队的禁区混乱,才给了格罗索绝杀的机会。
决赛对阵法国的那场比赛我至今记忆犹新，加时赛第103分钟，他被马卢达撞到了右肘，当场就脱臼了，队医要把他换下场，他摇着头说“点球大战我还要罚点球”，最后让队医把胳膊吊上绷带，硬生生扛完了剩下的20分钟，点球大战他第二个出场，面对巴特斯一脚把球踢进了死角，跑回中圈的时候他的绷带都松了，胳膊一直在抖，夺冠之后他一手举着意大利国旗，一手举着阿根廷国旗，不少意大利球迷骂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我那天在论坛和人吵到了凌晨三点，我说他从来没忘过自己的根，但是他也为意大利拼到了胳膊脱臼，他拿着两个国旗一点错都没有，那些骂他的人,谁为意大利流过半滴血？
后来我看到过卡莫的采访，他说夺冠那天他给远在阿根廷的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我儿子做到了，不管你穿哪个国家的球衣，你都是我的骄傲”，很多人说2006年意大利的冠军是靠防守、靠格罗索的灵魂附体、靠齐达内的红牌，但是很少有人记得，如果没有卡莫拉内西在右路不知疲倦的往返，意大利的防线早就被冲垮了，他不是那届世界杯最耀眼的明星,但他是意大利冠军拼图里最不能缺的那一块。
我们想念的不是卡莫拉内西，是那个敢拼敢爱的足球年代
2010年南非世界杯是卡莫拉内西最后一次代表意大利国家队出场，那届意大利队老龄化严重，小组赛就惨遭淘汰，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之后，34岁的他坐在草坪上哭的像个孩子，赛后采访他说“我对不起这身球衣，我拼不动了”，那一年他宣布退出国家队，2014年正式退役，后来当过尤文梯队的教练，也来过中国做青少年足球的推广，我在上海见他那次，他的泡面头已经剪成了寸头，身材也有点发福,但是胳膊上的纹身还和球员时代一模一样。
我当时把那本珍藏了14年的《足球周刊》拿给他签名，他看到封面自己裹着绷带举奖杯的照片，笑着说“那时候的头发真傻，这个疤现在还在，是我这辈子最光荣的勋章”，他还给我写了一行字：“足球永远不会辜负拼命的人。”这句话我现在还贴在我的书桌边上，每次工作遇到不顺的时候看一眼,就觉得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经常和身边的年轻球迷说，你们现在看不到卡莫拉内西这种球员了，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功利，球员的转会费越来越高，薪水越来越多，但是愿意为了球队拼命的人越来越少：有的球员在俱乐部踢的风生水起，到了国家队就划水散步；有的球员一遇到对抗就倒地要犯规，稍微受点伤就休战半个月；还有的球员把国家队当跳板，踢几场好球就想着涨薪水转会，和卡莫那个年代的球员比，他们的技术更好，天赋更高，但是少了那股不要命的劲,少了那种为了身上的球衣愿意付出一切的热血。
我一直觉得，足球的归属感从来不是靠血统、靠出身、靠户口本定义的，是靠你在场上的每一次拼抢，每一次传球，每一次为了球队流血流汗来定义的，卡莫拉内西可能不是意大利足球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甚至连前十都排不上，但是他绝对是最对得起这身蓝色球衣的球员之一，那些曾经骂他是“雇佣兵”、“野孩子”的人，应该看看他胳膊上的疤，看看他跑废的球鞋，看看他为意大利拼下来的大力神杯,这比任何血统证明都管用。
现在每次翻到那本旧杂志，看到那个留着泡面头、缠着绷带的傻大个，我还是会想起2006年的夏天，想起教室里风扇嗡嗡转的声音，想起和同桌吵架的自习课，想起那些为了足球热血沸腾的日子，卡莫的故事告诉我们：不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配拿冠军，不是只有出身正统的人才配当英雄，只要你敢拼，愿意为了自己选择的路付出全部，你就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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