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顺路拐进小区门口开了18年的“红黑烟酒店”买冰可乐,刚掀门帘就听见王叔拍着柜台骂:“什么臭水平!领先两球都能被保级队追平,这群人是在场上散步吗?”柜台后面他刚高考完的儿子小宇穿着件印着莱奥10号的球衣,一边扒拉外卖盒子一边劝:“消消气消消气,咱上周不还赢了尤文吗?年轻人多给点容错空间。”我扫了一眼他架在柜台上的手机屏幕,正重播着当天凌晨米兰战平莱切的最后十分钟,画面里的红黑条纹晃得我有点恍惚——那天我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卡卡22号旧球衣,王叔抬头看见我,气一下子消了一半,扔给我一罐冰可乐:“你也看了?你说这帮人是不是欠骂?”
那天我们三个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聊了快两个小时,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三个刚好是横跨三十年的三代米兰球迷,王叔是94年欧冠决赛入坑的第一代中国米兰球迷,我是07年卡卡封神那批青春期入坑的球迷,小宇是17年李哥收购米兰之后入坑的新一代球迷,我们的人生差了快40岁,却因为远在意大利的这抹红黑,凑在一块骂球员、聊转会、怀念各自的青春,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说的“足球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是什么意思:AC米兰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俱乐部符号,它是刻在我们人生里的印记,是跨过大洋也能对上的青春暗号。
90年代的录像带里,红黑是第一代中国球迷的足球初恋
王叔说他第一次知道AC米兰,是1994年的欧冠决赛,那时候他刚上大二,整个男生宿舍楼层只有他们宿舍凑钱买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决赛那天晚上,三十多号男生挤在不足10平米的宿舍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最后是踩在高低床的栏杆上、趴在门框上看完的整场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解说员的声音,说AC米兰是‘梦之队杀手’,4比0赢了不可一世的巴萨啊!萨维切维奇那个吊射,我当时看着黑白屏幕里的红黑条纹晃来晃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怎么会有这么酷的队?”
那时候国内转播意甲的场次很少,更别说米兰的比赛,王叔攒了三个月的饭票,花了20块钱跟校门口音像店的老板换了一盘翻录的米兰比赛集锦录像带,那盘录像带他翻来覆去看了快100遍,直到磁带都卡了、画面花了还舍不得扔。“那时候喜欢一个队成本太高了,你得等每周的《足球报》才能看到战报,得跟周围的球迷凑在一块才能聊两句,哪像现在拿起手机什么比赛都能看。”王叔说他工作之后第一个月的工资,花了三分之一买了件正版的巴雷西6号球衣,现在还压在他家衣柜最上层,去年搬家的时候收拾东西差点丢了,他骑着电动车沿着搬家路线来回找了三趟,最后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找到了,抱着球衣坐在路边哭了十分钟,“我老伴说我疯了,一件旧衣服至于吗?她不懂,那衣服上沾的是我20岁的汗啊。”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老球迷“情怀滤镜太重”,动不动就说“以前的米兰如何如何”,我特别能理解王叔这批老球迷的执念:在那个物质匮乏、信息闭塞的年代,你要喜欢上一个远在欧洲的球队,是要付出实打实的时间、精力和成本的,那份喜欢不是刷到一条短视频就能产生的好感,是你攒了三个月饭票换来的一盘录像带,是你省了半个月早饭钱买的一张报纸,是你和三十多个同学挤在小房间里的欢呼,这种重量是现在唾手可得的信息换不来的,红黑条纹不是队服的颜色,是他们整个青春里最鲜活的亮色。
07年的盛夏,卡卡的风穿过了我们这代人的学生时代
我入坑AC米兰,是2007年的欧冠半决赛,那年我刚上初二,我爸是尤文图斯球迷,不准我熬夜看球,我定了凌晨两点半的闹钟,把手机静音塞在枕头底下,到点了偷偷爬起来,光着脚蹲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米兰打曼联的次回合比赛,首回合米兰在老特拉福德输了2比3,所有人都觉得曼联要进决赛了,结果那天晚上卡卡像开了挂一样,一个人冲爆了曼联的整条后防线,两个进球个个精彩,我捂着嘴不敢叫,怕吵醒房间里的爸妈,攥着的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后来决赛打利物浦,复仇伊斯坦布尔的夜晚,我还是偷偷爬起来看,因扎吉打进第二个球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我爸从房间里冲出来要骂我,看见屏幕上正在回放进球,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踢得还不错”,转身回房给我拿了罐冰可乐,第二天上学,我和后座同样偷偷看了球的男生在走廊里碰见,两个人没说话,对着对方比了个2比1的手势,然后偷偷笑了半天,毕业的时候那个男生送了我一件盗版的卡卡22号球衣,30块钱一件,印号还印歪了,我现在还挂在我出租屋的墙上,晒了十几年,印号已经发白了,袖口的线头都掉了,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扔。
07年应该是很多和我同龄的米兰球迷共同的青春节点,那年之后米兰就开始走下坡路了:2012年伊布和蒂亚戈·席尔瓦被打包卖到巴黎,加图索、西多夫、因扎吉这批黄金一代的球员相继离队,后来李哥收购、埃利奥特接盘,米兰一度连欧战资格都拿不到,踢个保级队都费劲,那段时间我周围很多一起看球的朋友都转粉了皇马、曼城这些成绩好的球队,只有我还是每周定闹钟看米兰的比赛,有时候踢得太臭,我气得把遥控器都摔了,但是过两分钟还是捡起来接着看,朋友笑我“犯贱”,我说是,但是就像你养了个不争气的弟弟,你骂归骂,总不能真的不要他吧。
我从来没觉得“死忠球迷”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只是我14岁的时候,这个球队在我最无忧无虑的年纪里,给过我最亮的光,我不能因为他后来走了下坡路,就把以前的那些心动都抹掉啊,那些偷偷爬起来看球的夜晚,那些和同学躲在课本后面传足球杂志的课间,那些因为赢球开心一整天、因为输球难过一上午的情绪,都是我真实的青春啊,换哪个球队拿多少冠军,都换不走这些记忆。
10后的青春里,红黑不是情怀,是新的信仰
王叔的儿子小宇入坑米兰,和我们都不一样,他是2017年刷抖音的时候,刷到李勇鸿收购米兰之后“买买买”的视频,觉得这个队太豪气了,一下子买了十多个球员,酷得不行,就这么入了坑,那时候正是米兰最低谷的时候,成绩差、没钱、还乱,很多老球迷都看不过去脱粉了,小宇说他根本无所谓:“我入坑的时候米兰就是烂队啊,我又没吃过07年夺冠的红利,对我来说赢了就是赚,输了也不亏,反而有心理建设。”
2021-2022赛季米兰拿到意甲冠军的时候,小宇刚上高二,那天晚上他躲在宿舍的厕所里用流量看直播,最后终场哨响的时候,他忍不住哭出了声,被宿管阿姨抓了个正着,罚站在走廊里到凌晨两点,他说那天晚上吹着走廊的风,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特别开心:“我看着他们从倒数,一步一步爬到第一,那种感觉比直接看他们拿冠军爽多了,就像我自己考了年级第一一样。”
去年托纳利被卖给纽卡的时候,小宇和王叔大吵了一架,王叔骂俱乐部太冷血,把自家培养的、从小就爱米兰的孩子都卖了,小宇却觉得很正常:“现在足球就是商业化的啊,托纳利自己也想去英超,卖了他我们才能有钱买更强的球员,只要队徽还是那个红黑的,谁来谁走有什么关系?我们喜欢的是AC米兰,又不是某一个球员。”我当时在旁边看着他们吵,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老球迷在意“一人一城”的情怀,新球迷在意球队的未来,但是本质上他们都是希望米兰越来越好。
很多老球迷说现在的新球迷“不懂情怀”,我反而觉得每一代人的热爱都是平等的,王叔那代人的热爱是录像带、报纸、巴雷西和马尔蒂尼的一人一城,我们这代人的热爱是电视转播、足球杂志、卡卡的风,小宇这代人的热爱是短视频、弹幕、陪着球队从谷底往上爬的爽感,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大家都是把自己的青春和情绪,投射到了那抹红黑条纹上而已。
跨过大洋的红黑条纹,是普通人最浪漫的精神锚点
去年AC米兰来中国踢友谊赛,我们三个抢了半个月的票,终于抢到了三张连座,那天在工体,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支球队在中国的分量:周围全是穿红黑球衣的人,有头发全白了的老爷子,有被爸爸扛在肩膀上的小朋友,有一家三口都穿红黑球衣的,还有穿着巴雷西6号、马尔蒂尼3号、卡卡22号、莱奥10号球衣的不同年龄段的球迷,大家本来都不认识,但是只要看见对方穿了红黑球衣,就会笑着点点头,打个招呼。
比赛赢了的时候,王叔举着那件旧的巴雷西球衣哭,小宇举着莱奥的球衣又跳又喊,我举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卡球衣,跟着周围的人一块喊“米兰米兰”,喊到嗓子都哑了,旁边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递了瓶水给我,说她也是07年入坑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温暖:你喜欢的不是一个远在异国的陌生球队,你是在和几万个人共享同一份记忆,不管你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只要你穿着红黑球衣,你们就是自己人。
散场的时候我们碰到一个70多岁的老爷子,他穿了件马尔蒂尼的3号球衣,手里举着个写着“巴雷西你还记得我吗”的牌子,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驻意大利的外交官,80年代亲眼在圣西罗看过巴雷西踢球,那时候他在国外工作,想家的时候就去看米兰的比赛,红黑球衣对他来说就是在异国他乡的念想,现在他退休回国了,只要米兰来中国他必到,“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了米兰一辈子,值了。”
现在王叔的烟酒店已经成了我们这一片米兰球迷的据点,柜台上永远摆着三杯冰可乐,分别印着巴雷西、卡卡、莱奥的头像,只要是穿红黑球衣来的人,王叔都免费送一罐可乐,大家坐下来聊两句比赛,骂两句不争气的球员,好像生活里的烦心事都能少一半,很多人说现在足球越来越商业化了,早就没有以前的味道了,但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足球最本真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它是你十几岁的时候遇到的那支球队,它陪着你长大,你陪着它沉浮,你们之间的那些共同记忆,就是你平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AC米兰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俱乐部名字,它是90年代大学生宿舍里挤在一起的欢呼,是07年夏天偷偷爬起来看球的少年的心动,是10后学生宿舍里被罚站的夜晚,是跨过大洋也能对上的青春暗号,只要那抹红黑条纹还在,只要圣西罗的歌声还在,我们的青春就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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