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首尔看亚冠小组赛,水原三星对阵广州恒大的主场散场时,我在地铁口碰到了个穿复古法兰克福9号球衣的韩国老爷子,头发全白了,球衣背后印的韩文我看不懂,旁边的留学生朋友跟我说,那是“车”的韩文写法,指的就是车范根,老爷子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球迷,拉着我聊了快20分钟,说他1980年攒了三个半月的工资,换了美元坐了20多个小时的飞机去法兰克福,就为了亲眼看看车范根踢欧洲联盟杯决赛,那时候韩国全国都没几台彩色电视,他是他们那一片第一个亲眼见过“亚洲球王”踢球的人,说这话的时候,老爷子脸上的骄傲劲,比他自己拿了奖还亮。
那时候我就好奇,一个已经退役快30年的球员,为什么能让一个普通球迷记一辈子?这些年翻了不少车范根的资料,也接触过不少和他打过交道的足球人,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聊车范根,从来不是在聊一个“外国传奇”,而是在聊中国足球缺了几十年的那股劲,那条路。
从被国家队封杀到德甲传奇,他的球员生涯写满了黄种人最缺的“不服输”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只知道孙兴慜是亚洲一哥,却不知道在孙兴慜之前,车范根这个名字,就是整个亚洲足球的天花板。
车范根的足球路从一开始就不是顺风顺水的,1972年,19岁的他刚入选韩国国家队,就因为拒绝服从足协的安排,放弃大学入学考试去踢一场无关紧要的友谊赛,直接被足协下令封杀,禁赛一年半,放在现在的环境里,一个刚冒头的年轻球员被国家队禁赛,基本等于职业生涯提前报废,但车范根没认怂,禁赛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跑10公里,白天在社区球场练射门,每天至少踢200脚,踢到脚腕肿得穿不上球鞋,就用冰袋敷20分钟接着练,1974年解禁复出的第一场国家队比赛,他就梅开二度帮韩国队赢了日本,1978年亚运会又带队拿了金牌,直接踢到德甲法兰克福的球探找上门来。
80年代的欧洲足坛根本看不起黄种人球员,车范根刚到法兰克福的第一天,预备队的队友就当着他的面说“亚洲人踢不了高强度的德甲,你来这是卖人参的吗?”车范根没跟人吵架,转头就在预备队的第一场比赛里梅开二度,踢完比赛刚才嘲讽他的队友主动过来跟他换球衣,1980年欧洲联盟杯决赛,法兰克福对阵门兴格拉德巴赫,首回合落后2球的情况下,车范根次回合踢进了扳平总比分的关键球,最后帮法兰克福拿到了队史第一座欧洲赛事冠军,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法兰克福主场的球迷都在喊他的名字,赛后当地媒体直接把他叫做“黄色轰炸机”。
我去年跟一个在法兰克福U21梯队留洋的中国小球员聊天,他说他去俱乐部博物馆参观的时候,车范根的球衣就和德国传奇鲁梅尼格的球衣放在同一个展柜里,工作人员跟他说“车是法兰克福80年代最受欢迎的球员,没有之一,他离开的时候,有3000多球迷自发去机场送他”,整个职业生涯,车范根在德甲踢了308场,进了121球,这个进球记录保持了30多年,直到2020年才被孙兴慜打破,要知道那时候的德甲防守强度比现在大得多,背后铲球都不会直接红牌,一个黄种人能在那种环境里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天赋,是不要命的拼劲。
我一直觉得,车范根的球员生涯最值得我们的球员学习的,不是他的进球数据,是他那股“别人越看不起我,我越要证明给你看”的劲,现在我们的球员留洋,刚去国外没踢上几场球,就嚷嚷着不适应环境要回国,赚的钱比在国外多好几倍,可丢的是中国球员的脸,对比车范根当年的处境,现在的留洋环境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可我们的球员就是少了那股不服输的气。
带欠薪深圳拿中超冠军、客场掀翻恒大,他的执教逻辑打了多少金元足球的脸
车范根和中国足球的渊源,远不止是一个遥远的传奇,2004年他执教深圳健力宝的那段经历,直到现在都是中超历史上最传奇的故事之一。
我前几年在深圳认识了一个当年在健力宝队当队医的老大哥,他跟我讲了好多车范根当年的事:2004年车范根接队的时候,深圳健力宝已经欠薪快半年了,球员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更衣室里所有人都在骂老板,不少人已经联系了下家准备跑路,车范根来的第一天,没开战术会,先把自己带的韩国营养品挨个发给球员,说“你们先把身体养好,工资的事我去找老板要”,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堵在俱乐部老板办公室门口拍桌子,好几次差点跟老板吵起来,最后老板实在扛不住,先给球员发了三个月的工资。
训练的时候车范根更是出了名的严格,有个年轻球员训练的时候偷偷偷懒,少跑了一圈,车范根直接把自己当年拿到的德甲最佳球员奖杯抱到了训练场边,跟那个球员说“我当年拿这个奖的时候,每天训练完还要加练300脚射门,你要是能做到我一半的训练量,你再来跟我谈偷懒的资格”,说完自己陪着那个球员多跑了三圈,那天之后全队再也没人敢在训练里糊弄,后来就是这支欠薪了大半年的深圳队,一路赢下了首届中超联赛的冠军,夺冠那天球员把车范根抛起来的时候,所有人身上的球衣都洗得发白了。
2016年车范根带水原三星打亚冠,客场对阵当时如日中天的广州恒大,那时候恒大阵中有保利尼奥、高拉特两大外援,身价是水原三星的三倍还多,所有人都觉得恒大肯定能赢,结果车范根摆了个密不透风的防守反击,最后1比0赢下了比赛,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是不是靠运气赢的,他说“足球从来不是堆钱的游戏,是11个人抱着同一个信念跑90分钟的游戏,恒大的球员身价很高,但我的球员比他们更想赢”。
老大哥跟我说,车范根带深圳队的时候,每天都比球员早到一个小时,先把训练场上的石头、垃圾都捡干净,训练完了最后一个走,把所有的足球都收进球筐里,就这点小事,后来他在中超待了十几年,再也没见过第二个主教练能做到,现在的中超教练,来了先要求住五星级酒店,训练课扔给助理教练带,自己坐在场边玩手机,连球员的名字都叫不全,这样的教练能带出好成绩才怪,车范根当年说过一句话“中国足球不缺有天赋的球员,缺的是把球员当人看的管理者,和把足球当饭吃的从业者”,现在过去快20年了,这句话还是一点都没过时。
71岁还在青训场带小孩,他给亚洲足球留的财富远不止一个孙兴慜
车范根退役之后,没有去韩国足协当官,也没有去当解说赚快钱,而是自己掏钱办了车范根足球学校,一办就是27年,现在韩国最顶尖的球员孙兴慜、李刚仁,都是他足校出来的。
去年我去仁川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交流活动,特意去了他的足校参观,那天刚好下着小雨,71岁的车范根戴着护膝,正在给10岁的小球员做铲球示范,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像快70岁的人,训练结束的时候,有个小球员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扔在了场边,车范根走过去捡起来递给小孩,说“这瓶水是你爸妈花钱给你买的,帮你踢完90分钟的比赛,你连给你补充能量的东西都不尊重,怎么尊重足球?”那个小孩红着脸接过水瓶,喝完扔到了垃圾桶里,车范根才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足校的工作人员跟我说,车范根的足校从来不会因为小孩家里没钱就不收,只要有天赋,学费全免,他自己掏腰包补贴,每年都有十几个来自韩国偏远地区的穷小孩免费在足校练球,孙兴慜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差点就放弃踢球了,车范根知道之后不仅给他免了全部学费,还给孙兴慜的爸爸介绍了足校的后勤工作,让他能陪着孙兴慜训练,才有了现在的亚洲一哥。
我在国内见过不少青训机构,收家长一年十几万的学费,教练连基本的动作都教不明白,选球员先看家长有没有钱、能不能给俱乐部赞助,根本不管小孩有没有天赋,这样的青训,怎么可能出好球员?车范根说过“足球的根在青训,青训的根在良心”,我们现在的青训,缺的不是场地,不是钱,就是这点良心。
写在最后: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车范根”?
现在很多人聊起车范根,总说他是韩国的特例,是时代的产物,在中国根本复制不了,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车范根这辈子不管是当球员、当教练还是搞青训,本质上就三个字:“不糊弄”,当球员的时候不糊弄训练,当教练的时候不糊弄队员,搞青训的时候不糊弄小孩,就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的足球圈却很少有人能做到。
之前有个搞青训的朋友跟我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小孩来踢球,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能不能踢出来,是踢几年能进职业队,有没有机会保送大学,大家都太急了,急着要成绩,急着赚快钱,没有人愿意花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去培养一个球员,更没有人愿意像车范根那样,一辈子就扎在足球里,不图名不图利。
回到首尔地铁口碰到的那个老爷子,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给他发消息,问他看到孙兴慜带韩国队进16强是不是很开心,他给我回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1980年去法兰克福看球的球票,另一张是他前几年去足校看车范根的合影,他说“车告诉我们,韩国人能踢好球,亚洲人能踢好球,只要你肯拼,肯认真”。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车范根?不需要他是亚洲球王,也不需要他拿德甲冠军,只要他是一个认认真真踢了一辈子球,认认真真教了一辈子球,把足球当信仰的人,等我们的足球圈有十个、百个这样的人的时候,中国足球才真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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