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大连做青少年女足青训的专题采访，在瓦房店一个连正规草皮都没有、球门框还掉了半块漆的乡镇训练营里，第一次见到私下里的贾秀全，此前我对他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赛后发布会上那张紧绷着、看不出情绪的黑脸，还有全网铺天盖地的“贾秀全下课”“女足罪人”的骂声，真见了面才发现，这个被网友钉在“耻辱柱”上骂了三年的男人，就是个普通的、晒得满脸褶子的退休老头，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2019年女足世界杯时期的国字号外套，蹲在场边给一个扎羊角辫的10岁小姑娘系鞋带，指节上还有当年踢球留下的老伤,弯的时候都不太灵活。
那天他没怎么聊当年的争议，只是时不时指着场上跑的小孩跟我说：“你看那个穿蓝鞋的，速度快，球感也好，好好练两年说不定能进国少。”阳光晒得他额角的汗往下滴，落在脚下的黄土场上，很快就没了痕迹，就像他这大半生在足球圈摸爬滚打的痕迹，一半被掌声盖过,一半被骂声埋了。
从“铁血后卫”到女足主帅：刻在骨头里的“赢比天大”
要了解贾秀全的拧巴，得先看他成长的那个年代的足球是什么样的。 1976年，13岁的贾秀全被选进八一队，那时候的足球队没有天价年薪，没有商业代言，教练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穿的这身队服带着国旗，输了就是对不起国家”，贾秀全天生就是踢后卫的料，个子高、下脚狠、跑不死，19岁进国家队，21岁就成了国足后防核心，1984年亚洲杯，他带着中国队打进决赛，自己拿了最佳运动员和最佳射手两个大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拿到亚洲杯MVP的中国球员，当年的老球迷都记得，那场半决赛打科威特，贾秀全眉骨被对手撞开，血流得满脸都是，队医在场边给他缝了3针，麻药都没打够，他撕了块绷带绑住头就往场上冲，赛后球衣和血粘在背上，脱都脱不下来，他咧着嘴笑说“赢了就值”。
后来他和柳海光一起去南斯拉夫留洋，是中国最早一批去欧洲踢球的球员，语言不通，吃饭都靠比划，每天训练完他自己加练20组头球，当地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中国长城”，说他守的禁区，连鸟都飞不进去，那个年代的足球人，逻辑特别简单：踢球就是要赢，要拼到最后一口气，任何影响赢球的因素都得让路，讲人情、讲场面都是废话。
这种“赢比天大”的逻辑，贯穿了他整个教练生涯，早年带陕西国力打甲B，有个主力球员前一天晚上偷偷出去喝酒，第二天训练跑不动，贾秀全当着全梯队的面罚他跑10圈，零下好几度的冬天，球员跑吐了三回，贾秀全就站在风口看着，连个台阶都不给，事后他跟助理教练说：“我今天放他一马，明天比赛他就能给我掉链子，对不起买票来看球的球迷。”后来带河南建业，他把一支保级队带成了中超第四名，球员私底下都怕他，说贾导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训练偷懒、比赛散步，不管你多大牌,都得坐冷板凳。
2018年他接下女足国家队帅印的时候，身边很多人劝他：“男足好带，输了大家都骂环境，女足输了都骂教练，你这是往火坑里跳。”贾秀全没听，他说“国家需要我就上”，这句话是他们那代人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从来不会多想。
东京奥运会的至暗时刻：被骂了3年的“昏帅”真的一无是处？
贾秀全的人生拐点，就是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 现在网上搜他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还是当时的“罪状”：不带唐佳丽、马君等实力老将，带了一堆没大赛经验的年轻球员，小组赛0-5输巴西、2-8输荷兰，创造了中国女足奥运史上最差战绩，赛后采访他那句“我需要的是团队不是球星”，更是直接把他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网友骂他“刚愎自用”“毁了女足”,甚至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的家人。
那段时间我采访过当时女足国家队的队医李姐，她跟我讲了两个从来没对外说过的细节：第一个是唐佳丽的伤，当时唐佳丽膝盖的十字韧带有旧伤，队医的评估是打封闭勉强能上，但很有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后半辈子都受影响，贾秀全看了报告直接说“不能带，我不能为了这一次比赛，毁了姑娘一辈子”；第二个是当时足协给的任务，巴黎奥运会要出成绩，东京奥运会就是要完成新老交替，给年轻球员攒大赛经验，这个任务是保密的，不能对外说,所有的骂名就得贾秀全自己扛。
李姐说，奥运会输荷兰那场，赛后更衣室里没人说话，年轻小姑娘都在哭，贾秀全站在中间，第一句话是“输了都是我的责任，你们踢得没问题，回去好好练，下次赢回来”，后来回酒店他自己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烟抽了两包，女儿给他发微信说“爸，网上都骂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只回了一句“我问心无愧就行”。
当然我也不是要给贾秀全洗白，他的问题确实明明白白摆在那：老派足球人的傲慢，不擅长和媒体沟通，明明可以解释清楚选人逻辑，偏要硬邦邦甩一句“我需要团队不要球星”，平白无故伤了球迷和球员的心；选人也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除了练新人之外，也有战术保守、临场调整慢的问题，奥运会的成绩差，他作为第一责任人，该担的骂名一点都不冤，但我始终觉得，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把他说成是“女足罪人”，未免太不公平，后来2022年女足亚洲杯夺冠，决赛替补上场造点+进球的张琳艳，就是当年贾秀全力排众议带到东京奥运会的年轻球员，那时候张琳艳才20岁，没有任何大赛经验，贾秀全说“这小孩有灵气，现在带她见见世面，以后能顶大用”,后来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消失的两年：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给女足“搭地基”
东京奥运会之后，贾秀全直接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没有参加任何商业活动，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甚至连足球相关的公开活动都很少露面，很多人以为他心灰意冷退圈了,其实他只是一头扎进了没人关注的青少年女足青训里。
我去的那个大连瓦房店的青训营，是当地一个退休老师办的，收的都是周边农村的小女孩，家里条件不好，很多人连买球鞋的钱都没有，贾秀全2022年偶然知道了这个地方，就成了这里的“义务教练”，每个周末自己开车往返四个小时过来给小孩上课，从来不要一分钱报酬，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装备、给宿舍装暖气，去年冬天有个小孩的爸妈在外打工，没人给她交 winter camp 的费用，贾秀全偷偷给交了，还跟小孩说“是足协的补贴，你好好练就行”。
训练营的负责人跟我说，去年有个12岁的小姑娘被恒大足校看上了，贾秀全特意开车送她去广州报到，跟足校的教练唠了半个多小时，把小姑娘的技术特点、性格、甚至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临走还给小姑娘塞了2000块钱零花钱，怕她不好意思要，就说是“青训营的奖金”。
2022年女足亚洲杯夺冠之后，水庆霞指导接受采访的时候特意提到过贾秀全，说“之前贾指导整理了很多年轻球员的资料，每个小孩的特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给我们后来的选材省了很多事”，贾秀全后来看到这个采访，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值了”,这是他东京奥运会之后第一次提到当年的事。
我那天在训练营问过他，为什么不出来解释解释当年的事，他蹲在地上给足球打气，头都没抬说“解释啥？赢了说啥都对，输了说啥都是借口，有那时间不如多带两个小孩练球，比啥都强”，你看，他就是这么个拧巴的人，嘴硬，不会来事，不会说好听的，但是做的事,都实在。
别用非黑即白的标尺，丈量中国足球的赶路人
这些年我在体育圈跑，见过太多“聪明”的足球人：赢了就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输了就甩锅给球员、甩锅给环境，平时忙着上综艺、接代言，真正沉下来做青训的人少之又少，贾秀全是少数的“笨人”，他笨到愿意为了一个不能说的任务扛下所有骂名，笨到放着轻松的钱不赚，跑到山沟里给小孩免费教球，笨到明明可以为自己辩解,却偏要闷头挨骂。
当然我也不是说贾秀全就是完美的，他的缺点太明显了：管理方式生硬，不懂变通，不擅长和公众沟通，甚至有时候太过固执，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这些都是他职业生涯里绕不开的问题，但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足球人，不能只看一场比赛的输赢，不能只听他说过什么，还要看他做过什么,看他有没有真的为这个项目好。
他当球员的时候，为国家队拼到眉骨流血，是中国足球历史上最好的后卫之一；他当女足主帅的时候，拿过亚运会亚军、世界杯打进16强，要是没有奥运会的失利，他本来可以是女足的功臣；他卸任之后，没有捞快钱，而是沉在青训里给女足培养后备力量，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不能因为一场输球就全部抹杀掉。
现在的网络环境太喜欢非黑即白了，赢了就把你吹上天，输了就把你踩进泥里，好像体育世界里只有冠军和罪人两种人，但中国足球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或者几个罪人就能好起来的，它需要更多像贾秀全这样的“笨人”，哪怕有缺点，哪怕走弯路，哪怕挨骂，还是愿意踏踏实实做事,愿意为了这个项目拼尽全力。
那天我走的时候，青训营的小孩正在打友谊赛，贾秀全站在场边喊，声音都哑了，有个小女孩踢丢了一个单刀，蹲在地上哭，他走过去摸了摸小孩的头说“没事，输了就输了，下次咱们再赢，爷爷那时候输球比你哭的还凶呢”，我突然有点感慨，这个拼了一辈子“赢比天大”的老头,到老了终于学会跟自己和解了。
风把他外套上的国旗吹得晃了晃，阳光落在场上跑的小孩脸上，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的未来，说不定就藏在这些没人看见的瞬间里,藏在这些拧巴但执着的足球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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