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早年的体育行业采访素材，翻到了2021年全运会结束后我和省队游泳运动员小苏（化名）的聊天记录，屏幕那头她发了个颤抖的哭脸表情包，打了一行字：“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穿泳衣站在跳台上了”，那时候距离她被恶意P图卷入“裸照门”风波刚过去15天，这个曾拿下全国青年赛100米蝶泳冠军、被视作下届奥运会种子选手的姑娘,职业生涯直接停在了22岁。
很长一段时间里，体育圈的“裸照门”都被人当成猎艳谈资：有人抱着猎奇心态求资源，有人拿着真假混杂的照片恶意攻击运动员的私德，更有人把造裸照黄谣当成打压异己的武器，鲜少有人真的看见这些事件里,受害者要承担怎样毁灭性的代价。
当“裸照门”变成攻击武器，没有旁观者是无辜的
我第一次见到小苏是2020年夏天，在省队的游泳馆，她刚结束2小时的耐力训练，湿着头发裹着浴巾跟我打招呼，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利落漂亮，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那时候她跟我说，自己的目标是全运会拿奖牌，之后冲击奥运会，“要让我奶奶在电视上看见我站领奖台”。
变故发生在全运会开赛前一个月，有人把偷拍到的她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模糊背影，加上她朋友圈发过的穿泳衣的自拍，拼接P成了裸照，配着“省队蝶泳选手为拿参赛名额陪教练睡，私照流出”的文字，发到了好几个体育爱好者的群里，不到3天，这些照片就传遍了各个体育论坛，甚至有人特意跑到她只有几千粉丝的微博下面留言，骂她“不要脸”“给运动员丢人”，还有人给她发私信,附带着各种不堪入目的淫秽调侃。
队里特意帮她发了声明报警，但谣言跑得比澄清快一百倍：有人说“发声明就是心虚”，有人说“肯定是真的不然为什么不告”，就连她去赛区参加比赛，住酒店的时候都有人半夜敲她的门，说“开个价，我买你其他照片”，她那段时间根本睡不好觉，每天训练游到一半就走神，教练找她谈了好几次，她除了哭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决赛那天，她因为过度紧张抢跳，直接被罚出局，我在赛场边看见她裹着外套蹲在通道里哭,肩膀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后来她跟我说，报警最后只找到了最开始发图的人，是个17岁的高中生，说是“觉得好玩就P了发群里”，最后只做了批评教育，连公开道歉都没有，而那些传图、造谣、跑到她私信里骂她的人，连身份都查不到，她实在扛不住那些指指点点，全运会结束半个月就提交了退役申请，现在在老家的小学当体育老师，教小朋友游泳，上次我去看她，她上课的时候永远穿着宽松的长袖运动服，换衣服一定要反锁门拉三层帘子，手机从来不带进更衣室，“我真的怕了，万一再有人拍我，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像小苏这样的受害者根本不是个例：2020年，25岁的韩国女排主攻手高友敏被人恶意P造裸照，造谣她“靠性交易换出场机会”，不堪网暴的她在家中自杀，遗书里只留下一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骂我”；2022年，国内短跑运动员葛曼棋被人造谣“裸照流出”，她发了两次律师函澄清，可谣言的传播量是澄清声明的30倍，直到现在还有人拿着假图到处传播；更早的2017年，美国体操队近百名女运动员的私人照片被黑客泄露传到色情网站，其中包括4名奥运冠军，这些照片被人明码标价售卖,直到3年后还有人拿着这些照片骚扰她们。
我从不觉得这些“裸照门”是什么“娱乐圈式的桃色新闻”，本质上这就是一群恶意满满的人，拿着最能侮辱女性的武器，去毁掉那些在赛场上拼了十几年的姑娘的人生，更让我觉得寒心的是，每次出现这种事，总有一堆人抱着吃瓜的心态凑上来：“真的假的？求个图”“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要是没问题怎么没人说别人”，这些看热闹的言论，和造谣传谣的人一样，都是把受害者往深渊里推的帮凶，你以为自己只是凑了个热闹，可你不知道你随手转发的一张图、一句调侃,可能就是压垮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撕掉性化标签，女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在身体上
我在体育行业跑了7年，见过太多女运动员被“身体凝视”绑架的瞬间：采访花样滑冰运动员的时候，总有人问“你们穿这么少比赛不怕走光吗”；报道田径赛事的时候，弹幕里满屏都是“这个女选手腿好粗”“这个颜值不行”；甚至女运动员拿了冠军，还有人在评论里说“长这么好看不如去当网红，比练体育赚钱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看女运动员的目光，从来不是先看她的成绩、她的爆发力、她为了训练付出了多少努力，而是先看脸、看身材、恶意揣测她的私生活，很多人甚至觉得，女运动员的“性价值”远高于她们的职业价值，所以才会有人把造黄谣、传播裸照当成理所应当的娱乐，觉得“反正她们穿的少，拍了也没什么”。
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德国女子体操队全队拒绝穿传统的高开叉体操服，改穿覆盖腿部的长款体操服出战，她们在赛后采访里说：“我们不想再被过度性化，我们来赛场是为了展示体操的美，不是为了满足别人对我们身体的凝视。”这条新闻当时上了热搜，可我看见评论里还是有很多人说“穿这么保守还比什么赛”“就是想博眼球而已”。
我之前跟省队的队医聊天，她跟我说，现在队里的小姑娘们，防偷拍比防训练伤还紧张：更衣室的帘子必须是加厚不透光的，每个人换衣服都要互相挡着，所有电子设备一律不准带进更衣室，训练馆里只要看见陌生人拿手机对着自己，第一反应就是捂胸口低头，有个练艺术体操的00后小姑娘，之前因为比赛的时候被人拍了裙摆飞起来的照片，发到网上被人造谣“故意走光博关注”，她哭了整整三天，之后比赛再也不敢穿短款的体操服,哪怕影响动作发挥也坚持穿长款。
每次看到这些事我都觉得特别难过：我们总说体育无关性别，可女运动员要面对的偏见，比男运动员多十倍都不止，男运动员露个上身大家会夸“身材好有力量”，女运动员穿个合身的运动服就会被说“穿这么少是想勾引谁”；男运动员拿了冠军大家都喊“英雄”，女运动员拿了冠军还有人问“你有没有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所谓的“裸照门”，本质上就是这种性别凝视的极端产物：有些人根本不把女运动员当成职业运动员，只把她们当成可以意淫、可以攻击的女性符号，她们的成绩、她们的努力，在这些人眼里，都不如一张真假难辨的裸照有“看点”。
我始终觉得，一个不尊重女运动员的体育环境，是走不远的，我们能看到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姑娘，每个人都是从小泡在训练场里，每天练十几个小时，摔过无数次、受过无数伤才走到大众面前的，她们的价值，是领奖台上的奖牌，是打破纪录的数字，是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她们的身材、她们的长相、她们的私生活，那些拿着“裸照”调侃、攻击她们的人，本质上就是对体育精神的亵渎,也是对所有女性的不尊重。
别让“裸照门”的代价，只有受害者独自承担
我采访过小苏之后，特意去查过相关的案例，发现大部分遭遇“裸照门”的女运动员，最后都是自己默默承担了所有后果：职业生涯被毁，不得不退役，还要承受长期的心理阴影，而那些造谣、传谣、泄露隐私的人,很少有付出对应代价的。
小苏的事件里，最开始P图的高中生只是被批评教育，那些传播照片的网友连身份都查不到；高友敏自杀之后，韩国警方只抓了十几个最开始传谣的人，大部分都只是罚了点钱就了事；美国体操队的裸照泄露事件，最后只有黑客被抓，那些买照片、传播照片的人,没有一个被追责。
为什么每次出事，受到惩罚的只有受害者？我觉得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该思考的问题，体育行业的隐私保护本来就有漏洞：很多训练馆、更衣室的监控都有死角，无关人员可以随便进出，也没有明确的规定禁止拍摄运动员的私人场景，给了很多恶意偷拍的人可乘之机，网络平台的审核机制形同虚设：很多造谣的帖子、恶意P的裸照，只要没人举报就能随便传播，甚至有些平台为了流量故意推这些内容，等受害者发现的时候，已经传遍了全网，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法律对这种造谣、传播他人隐私的行为惩罚太轻了：大部分情况都是删帖、封号，严重一点的也就拘留几天，罚款几千块，和受害者承受的代价比起来,这点惩罚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能每次出事了，就只会跟受害者说“你没有错，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这句话除了安慰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真正要解决问题，得从根源上堵上漏洞：体育队要做好隐私保护，严格管控训练场地的人员进出，更衣室、休息室绝对不允许带电子设备，从源头掐断偷拍的可能；网络平台要负起责任，只要涉及传播他人隐私、恶意造谣的内容，第一时间删帖封号，还要配合警方溯源，找出造谣传谣的人；法律层面也要加大惩罚力度，只要是恶意P造裸照、传播他人隐私的，不管年龄多大，都要付出对应的代价，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严重的还要负刑事责任,不能让犯罪成本太低。
除此之外，我们所有人都该改变自己的观念：下次再看到女运动员的新闻，先看她的成绩，再看其他的；看到有人造谣、传播所谓的“裸照”，不要凑上去吃瓜，能举报就举报，不能举报也别转发传播；别再对女运动员的身材、长相、私生活评头论足，你随口的一句调侃,可能就会变成伤害别人的刀。
我前阵子跟小苏聊天，她跟我说，她现在带的小学游泳队里有几个小姑娘特别有天赋，问她以后能不能当奥运冠军，她每次都特别坚定地说“只要你好好练，肯定可以”，她说她不希望这些小姑娘以后长大了，还要经历她经历过的事，“她们应该站在跳台上，被人看见的是游泳的速度，不是别的”。
是啊，所有在赛场上拼搏的女运动员，她们值得被关注的，是手里的奖牌，是脚下的跑道，是水里的泳道，是打破极限的勇气，从来不是那些被恶意传播的所谓“裸照”，每一次“裸照门”的狂欢，本质上都是全体体育爱好者的耻辱，我们欠所有受过伤害的女运动员一句道歉，更欠她们一个不被凝视、不被恶意攻击的赛场，希望未来有一天，所有的女运动员都能只需要专注于训练和比赛，不用再担心自己的隐私被泄露，不用再害怕被人造黄谣,那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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