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辽宁警方发布的一则通报在体育圈炸了锅：前中国男子足球国家队球员戴某因涉嫌强奸罪被依法刑事拘留，这条强奸新闻出来的时候，我身边不少做体育媒体的同行都在说“又爆出来一个”，那个“又”字其实特别刺耳——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体育圈第一次曝出性侵案件，更不会是最后一次，只是很多案子都被压在了水面之下，只有少数闹到警方介入的，才会被公众看到。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10年了，跑过青训，跟过职业队，采访过从十几岁的业余选手到奥运冠军的各类运动员，见过太多阳光下的汗水，也见过不少阴影里的肮脏，今天聊这个话题，不是要妖魔化体育行业，而是想把那些被捂住的伤疤揭开，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以为纯粹热血的体育圈，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恶，还有多少孩子在梦想的路上被拖进深渊。
被曝光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些在训练场上发生的恶
戴某的案子不是个例,2022年，湖南长沙警方通报了一起性质更为恶劣的案件：当地某青少年足球俱乐部的青训教练王某，利用自己带队训练、管理队员住宿的便利，先后对4名不满14周岁的女足球员实施性侵，时间跨度长达2年，直到其中一个孩子因为身体出现异常被家长带去医院检查，事情才暴露出来，最终王某被判处有期徒刑16年。 我看到这个通报的时候，手里正攥着半年前采访过的一个退役女运动员小夏的联系方式，小夏今年24岁，之前是南方某省队的短跑运动员，16岁进省队，21岁就选择了退役，本该是出成绩的黄金年龄，她却死活不愿意再碰跑道，那次采访她本来是想聊青少年运动员的退役保障，聊到一半她突然哭了，给我讲了她藏了5年的经历。 “我刚进省队的时候，带我的是个30多岁的男助理教练，负责我们的力量训练，一开始我还觉得他特别照顾我，别人练10组他给我加2组，说我天赋好，重点培养我，后来就不对了，每次我练深蹲的时候，他都要上来扶我的胯，手指故意蹭我的大腿根，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想多了，直到有一次我们队去外地比赛，晚上他叫我去他房间拿比赛用的号码布，我一进去他就把门反锁了，抱着我摸我胸，我拼命推开他跑了，回房间哭了一晚上。” 小夏说她当时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那个教练跟她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说你是为了上场机会勾引我，到时候队里肯定把你退回去，你练了这么多年的短跑就全废了”，她从小在县城长大，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为了供她练短跑家里省吃俭用，她好不容易从市队冲到省队，是全家人的希望，她不敢赌。 后来是同宿舍的队友发现她总是躲着那个教练，晚上睡觉做噩梦哭，逼问了好久她才说出来，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商量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去找了总教练，总教练刚开始还想和稀泥，说“教练也是为了指导动作，可能没注意分寸”，直到她们说要是队里不处理就直接报警，队里才把那个助理教练开除，但是要求她们所有人都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影响队里的声誉”。 那件事之后，小夏只要看到男教练站在自己旁边就浑身发抖，训练的时候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来，成绩一落千丈，最后21岁那年主动申请了退役，现在在老家的一个小学当体育老师，再也没穿过钉鞋。“我有时候路过学校的跑道，还会想如果当初没遇到那个人，我是不是能进国家队，但是没有如果了。” 我这些年收集过类似的案例不下20个，受害者从12岁的青训小队员到20多岁的职业运动员都有，施害者有教练、队医、领队，甚至还有俱乐部的管理人员，只有3个案子最后走了法律程序，剩下的要么是受害者被压下来拿了点封口费走人，要么是施害者换个俱乐部继续当教练，根本没受到任何惩罚。 我这里必须说一句我的个人观点：很多人总觉得性侵案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肯定是受害者穿得少、不懂规矩，才会惹上这种事，但在体育圈里，这种说法就是彻头彻尾的放屁，对于这些运动员尤其是未成年的青训队员来说，教练几乎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你能不能留在队里，能不能有上场比赛的机会，能不能拿到一级运动员证、健将证，甚至能不能拿到工资和奖金，全都是教练一句话的事，在这种绝对的权力差面前，孩子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们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哪来的“勾引”一说？
封闭环境+权力垄断，体育圈为什么成了性侵高发地？
我之前和专门做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的律师聊过,她告诉我，体育行业、教育行业、宗教行业是性侵案件的三大高发领域，其中体育行业的隐案率是最高的，很多案子甚至要等到十几年后受害者成年了才敢说出来，为什么体育圈这么容易滋生这类恶？我总结下来有三个核心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封闭的管理环境，切断了孩子的求助渠道，大部分青训队都是全封闭管理，孩子十几岁就离开家住在队里，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手机平时都要被没收，和家长的联系都有限，队里的所有事情都是教练、领队说了算，很多孩子甚至不知道除了找队里领导之外，还能报警、找妇联求助，我之前接触过一个13岁的体操小队员，被教练猥亵了半年才敢告诉来探班的妈妈，她之前一直以为“教练做什么都是对的，队里不让说的事就不能告诉别人”。 第二个原因是“唯成绩论”的行业氛围，让很多管理层选择捂盖子，只要教练能带出成绩，哪怕有一些“作风问题”，队里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前有个省队的游泳教练，带出过全国冠军，被人举报性侵女队员，队里最后只是把他调到了别的市的队里继续当教练，连个通报批评都没有，理由是“他能出成绩，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其他队员”，你看，在这些人眼里，几个孩子的人生，和教练能带出来的成绩比，根本不值一提。 第三个原因是陈旧的行业观念，把“服从”当成了运动员的第一美德，我们从小到大听的都是“教练就是你的第二个父母”“不听教练的话你永远出不了成绩”，这种观念灌输久了，运动员根本不会去质疑教练的行为是不是越界，我之前采访过一个17岁的女排队员，教练每次打她屁股她都觉得是自己训练没做好，教练是在“教育”她，直到她上了学校的性教育课，才知道那属于性骚扰。 我一直觉得，性侵本质上从来都不是性需求，而是权力的炫耀，施害者要的不是性，是那种“我可以随意掌控你的人生，你连反抗都不敢”的快感，而体育圈这种“教练说一不二”的环境，刚好给了这些人施展权力的土壤，之前有个施害的教练在笔录里说，“我知道她们不敢说，说了我就把她们开了，她们练了这么多年，舍不得走”，你听，这就是他们的底气，他们把孩子的梦想当成了要挟的筹码，把自己手里的权力当成了作恶的工具。 我在这里想问问所有体育行业的管理者：你们天天喊着“要培养优秀的运动员”，要是连运动员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你们培养出来的是什么？是带伤的冠军，还是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受害者？那些为了成绩捂盖子的人，你们和施害者有什么区别？你们手上沾的，也是受害者的血。
别让体育梦成了噩梦，我们该给运动员怎样的保护？
这些年我看着体育圈的性侵案一件接一件爆出来,也看着很多地方出台了各种规定，但是很多都是喊口号，根本落不到实处，我觉得要真的想解决这个问题，至少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要建立独立于运动队之外的投诉渠道，不能让运动员的投诉最后落到被投诉的人手里，现在很多队里的投诉流程是“找教练反映，教练解决不了找领队，领队解决不了找队里的领导”，要是施害者就是教练甚至领队，那这个投诉渠道等于没有，我建议所有的体育局、俱乐部都要和当地的未成年人保护机构、警方建立联动，设置专门的投诉热线，安排专人对接，所有的投诉都要登记在案，必须给投诉人反馈，不能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就是要把反性侵教育纳入运动员的必修课，从娃娃抓起，不要觉得和小孩子说这些是“教坏他们”，你不教他们什么是边界，坏人就会教他们什么是伤害，我之前去一个青训队做调研，发现很多12、13岁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性骚扰，不知道背心裤衩覆盖的地方别人不能碰，不知道教练要是对他们做了奇怪的事可以拒绝，可以告诉家长，可以报警，这些知识，必须从他们进队的第一天就教给他们，要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体比成绩重要，你的安全比听话重要。 第三件事，就是要建立全行业的从业黑名单，只要有过性侵、性骚扰前科的人，永远不能再进入体育行业，现在很多教练犯了事，换个地方就能继续上班，就是因为行业没有统一的黑名单制度，我建议国家体育总局牵头建立一个全国统一的体育行业从业人员背景审查制度，所有要当教练、队医、领队的人，都要先查有没有相关的违法犯罪记录，只要有过性侵、虐待未成年人的记录，直接终身禁入，从源头上把这些人渣挡在体育圈外面。 我之前看过一个网友的评论，说“体育圈这么乱，以后再也不让我家孩子练体育了”，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难受，我见过太多喜欢体育的孩子，他们在跑道上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们为了赢一场比赛拼到脚流血都不喊疼，他们的梦想特别纯粹，就是想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来，凭什么要因为这些人渣，让这些孩子失去追求梦想的机会？凭什么要让这些孩子的梦想，变成一辈子的噩梦？ 我去年去小夏工作的小学看她，她带着一群小孩子在操场上跑步，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笑的特别开心，她跟我说，她现在给孩子们上体育课，第一节课都会告诉他们，“要是有人碰你不想被碰的地方，不管那个人是老师还是教练，都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或者告诉我，知道吗？”她在尽自己的力量保护这些孩子，那我们这些行业里的人，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戴某的案子现在还在走司法程序,他最后肯定会得到法律的严惩，但是那些被他伤害的女孩，一辈子的伤疤都消不掉了，还有那些没被曝光的受害者，还在阴影里不敢说话。 我做了10年体育报道，我始终相信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之一，它能给人力量，能让人看到希望，能让普通人也有发光的机会，但是这些藏在阴影里的恶，正在把这份美好撕碎，我们不能再装看不见了，不能再用“行业声誉”当借口捂盖子了，不能再让那些怀揣梦想的孩子，跑着跑着就掉进了深渊。 什么时候我们的运动员在训练场上不用再提防教练的咸猪手，不用再害怕不听话就被开除，不用在成绩和安全之间做选择，什么时候体育圈才真的配得上那些孩子的热爱，这一天，我希望能早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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