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玄关的挂钩上,常年挂着一枚2023年北京半程马拉松的完赛奖牌:天蓝色的珐琅材质,正面印着憨态可掬的兔年吉祥物,背面刻着的名字是“李泽”——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叫陈默,李泽是我认识了12年的发小,每次有客人来家里,看见这枚刻着陌生名字的奖牌都要问两句,我总笑着说:“这确实不是我的,但比我自己拿的任何奖都珍贵。”
作为在体育行业写了4年稿件的内容创作者,我之前写过东京奥运会杨倩射落首金的巅峰时刻,写过苏翊鸣18岁拿下冬奥金牌的少年意气,也写过CBA联赛里夺冠队伍捧起至尊鼎的热血瞬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默认:体育的魅力只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属于有天赋、能吃苦、能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直到我陪着阿泽跑完了那半年的备赛期,直到我攥着那枚还带着他汗水的奖牌站在北马终点哭到喘不上气,我才发现自己之前对“体育”两个字的理解,窄得可怜。
那页写满异常的体检报告,把两个“懒人”拽进了跑道
2022年的秋天,我和阿泽都是标准的“当代躺平青年”:我每天坐在电脑前写稿10个小时,下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到凌晨,爬三层楼要歇两次,颈椎疼到每周都要去推拿馆报到,体检报告上“颈椎曲度变直”“轻度贫血”“免疫力偏低”的警告我看了就翻页,总觉得“我还年轻,这些都是小毛病”,阿泽比我更夸张,175的身高体重飙到220斤,做互联网运营的他常年996,饿了就吃外卖奶茶,渴了就喝冰可乐,连下楼取快递都要喊跑腿,那次找我吃饭的时候,他坐下不到五分钟就喘了三次,掏出体检报告往桌上一甩,我扫了一眼吓了一跳:中度脂肪肝、尿酸580、血压临界值,医生的诊断明明白白写着“再不调整生活习惯,30岁就要终身服药”。
“我想跑步,但是我自己肯定坚持不下来,你陪我呗?”阿泽挠着头看我,“条件你开,每次跑我给你买你最爱的芋泥啵啵,要是我能跑完半马,直接给你换最新款的苹果手表。” 我当时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连800米体测都要靠老师放水才能及格,陪一个220斤的胖子跑马拉松?这不是天方夜谭吗?但低头看了看自己颈椎疼到抬不起来的右胳膊,又看了看他说的新款手表的图片,我咬咬牙答应了:“先说好啊,我最多陪你走,跑不动我可不管你。”
第一次出门跑步是10月的一个周六,我们约在奥森南园门口,我穿了双平时逛街的帆布鞋,阿泽套了件快被撑破的T恤,刚跑了不到500米,他就蹲在路边吐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件T恤从领口湿到下摆,我站在旁边笑到直不起腰,说“不然咱们还是算了吧,回去吃火锅不好吗”,他蹲了五分钟摇摇晃晃站起来,擦了擦嘴说“不行,再走会儿也行”,那天我们俩一共在奥森晃了一个半小时,加起来跑了不到两公里,剩下的时间全在走,结束的时候在门口买了个烤红薯,他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还不忘把最甜的中间那块挖给我:“你看,这不也坚持下来了吗?”
现在回头想,那时候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配速、什么跑姿、什么拉伸,连跑步鞋都是后来跑了半个月磨得满脚水泡才想起来买,我们就按照最笨的方法来:跑1分钟,走3分钟,每次比上一次多跑30秒;每周跑三次,每次比上一次多走500米,北京的秋天短得不像话,银杏叶落完的时候,我们已经能不间断跑完3公里了,阿泽的体重掉了8斤,我之前每周都要犯两次的颈椎疼,居然不知不觉好了大半,上次去推拿馆的时候,师傅摸着我的脖子说“你最近是不是运动了?曲线比之前好多了”,我那时候才第一次觉得:哦,原来体育不是只有拿奖的时候才有用,它的好处,结结实实长在你自己身上。
跑过的每一步都不骗你,这话真的不是鸡汤
冬天的北京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我无数次想过放弃,早上7点阿泽给我打电话喊我跑步的时候,我总缩在被子里喊“我不去了我要睡觉”,但每次过不了十分钟,他的消息就会发过来:“我在你楼下了,给你带了热豆浆,你不下来我就一直站着。”我裹着羽绒服跑下楼,总能看见他揣着豆浆站在风里,耳朵冻得通红,看见我就笑:“快拿着暖手,今天咱们跑4公里,跑完带你去吃卤煮。”
我们的跑步计划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推进着:12月能跑5公里,1月能跑8公里,春节的时候我们回了老家,还约着每天早上在江边跑3公里,亲戚们看见我们俩裹着羽绒服喘气的样子都笑:“你们俩平时躺得比谁都久,怎么现在突然转性了?”阿泽那时候已经瘦到190斤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再不跑,就该吃一辈子药了。”
过完年回到北京,阿泽突然跟我说他报了2023年的北京半程马拉松,我当时差点把手里的奶茶喷出来:“你疯了?半马21公里啊,你半年前连1公里都跑不完!”他挠挠头说:“试试呗,反正报了名也不一定中签,中了就跑,大不了走也走完。”可能是运气真的好,他真的中签了,拿到中签通知那天,我们俩特意去吃了顿火锅庆祝,他咬着筷子跟我说:“陈默,我要是真能完赛,我把奖牌送给你,这大半年要是没有你陪,我肯定早就放弃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他是喝了点啤酒说胡话,直到后来跟着他拉18公里长距离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说的要完赛,不是开玩笑,那天风很大,跑到15公里的时候他突然停了,皱着眉蹲在地上,我跑过去一看,他的运动鞋后跟磨破了,袜子上全是血,泡完了汗水的袜子粘在脚后跟的伤口上,一碰就疼,我当时急得不行,说“别跑了,我叫车咱们去医院”,他摇了摇头,扶着路边的栏杆站起来:“还有3公里,走也走完,不然到了比赛的时候,我肯定坚持不下来。”那天的最后3公里,我们走了40分钟,他一瘸一拐地挪,我扶着他,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连哼都没哼一声,到终点的时候他坐在路边脱鞋子,撕袜子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跟我炫耀:“你看,我说能走完吧。”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带伤参赛的故事,写过太多“坚韧”“拼搏”的形容词,但那天看着阿泽脚后跟的血印子,我才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那些我之前写在稿子里的、看起来有点悬浮的“体育精神”,其实就是普通人咬着牙多走一步的那个瞬间,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人知道,但你自己知道,你又赢了一次想要放弃的自己。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赢”
北半马比赛那天我没中签,特意请了假在终点等他,我举着个写着“阿泽牛逼”的硬纸板,站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周围的人都看我,我也不管,等了2小时19分钟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他了:身上的参赛服全湿了,裤腿上全是泥,一瘸一拐的,看见我的时候还挥了挥手,冲我喊“我跑完了!” 我跑过去接他,他先把完赛包塞给我,从里面掏出奖牌挂在我脖子上,又从兜里掏出个盒子递过来:“说好的手表,给你买了,还有这个奖牌,先放你那,我那出租屋太小,没地方挂。”我攥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奖牌,看着他脸上的汗和笑,突然就哭了,旁边的志愿者还以为我是跑完太累了,过来给我递水,我摆着手说不出话,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体育最棒的瞬间,根本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而是你看着一个你熟悉的人,从连100米都跑不动,一步一步跑完了21公里,那种震撼,比我写过的任何夺冠新闻都强烈。
那天之后我就改了我写稿的方向,之前我总盯着最顶尖的赛事、最有名的运动员写,现在我总愿意多写写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我家楼下62岁的张阿姨,之前膝盖不好上下楼都费劲,跳了三年广场舞,现在每周都要跟老姐妹去爬一次香山;我公司的同事小周,去年确诊轻度抑郁症,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每天下班去游1000米,现在已经不用吃抗抑郁的药了;还有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小王,之前总熬夜打游戏,去年开始骑共享单车通勤,现在周末还会去参加业余骑行赛,上次拿了个小组第三,把奖状贴在水果店的墙上,来了客人就炫耀。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个离普通人很远的词,它需要天赋,需要专业训练,需要成千上万的投入,需要站在领奖台上被人看见才叫有意义,但现在我才明白,体育本质上是最公平的事:你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那个躺平的自己,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奖牌。
现在那枚刻着李泽名字的奖牌还挂在我家玄关,阿泽现在已经瘦到160斤了,脂肪肝没了,尿酸也降到了正常水平,我们俩约了今年一起报北半马,我已经能跑完10公里了,争取今年能拿到刻着我自己名字的奖牌,但就算我真的拿到了属于我自己的完赛奖牌,这枚“不是我的”奖牌,我也会一直挂着。 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荣誉,只是我30岁前拿到的最好的人生入场券:它告诉我,人生没有什么不可能,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很厉害,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愿意咬着牙多坚持一会儿,你总能跑到你想去的终点,而体育最棒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让你知道,你永远可以比昨天的自己,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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