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在厦门环岛路的沙滩上见过薛晨一次,那天是她自费筹办的第三届“晨杯”业余沙排公开赛的决赛日，34岁的她扎着高马尾，晒得均匀的小麦色皮肤上沾了点细沙，正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左右的小队员系松了的护腕，周围的参赛选手从十几岁的学生到四十多岁的上班族都有，大家见了她都喊一句“晨姐”，她就抬起头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露出眼角细细的笑纹，和我记忆里2008年北京奥运领奖台上那个攥着铜牌掉眼泪的17岁小姑娘，既像又不像。
17岁拿奥运铜牌的“天才少女”，一开始差点去打了篮球
很多人对薛晨的第一印象,停留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沙滩排球的领奖台上：17岁的她和搭档张希一起拿下女子沙排铜牌，成为沙排项目史上最年轻的奥运奖牌得主，185cm的个子站在领奖台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沙排领域的“天才少女”，本来差点成了篮球运动员。 薛晨是福建福州人，小时候就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13岁那年身高已经窜到了180cm，走在街上总有人问她爸妈“你们家姑娘是不是打篮球的”，当时福州体校的篮球教练也找上门，想把她招进篮球队，可就在她准备去篮球队报道的前一周，沙排教练瞄上了她：“弹跳力好，灵活性强，反应也快，这条件打沙排才是浪费不了天赋。” 一开始薛晨是一百个不乐意的，她小时候是个爱美的小姑娘，总想着打篮球好歹是室内项目，晒不黑，沙排要天天在太阳底下晒，还要光脚踩沙子，想想都觉得受罪，她还记得第一次沙排训练是在盛夏的正午，沙滩被晒得烫脚，她踩上去没两分钟就跳起来，训练结束后脚底板起了三个大水泡，回到家躲在卫生间里哭，妈妈坐在门口劝她“实在不想练就回去打篮球”，她抹了抹眼泪，咬着牙说“别人都能练，我凭什么不行？” 就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她练了4年就进了国家队，17岁站在了奥运赛场上，我之前翻到过2008年那场铜牌赛的录像，最后一个制胜球扣下去的时候，薛晨整个人扑到沙地里抱张希，沙子进了嘴、擦破了胳膊都不管，升国旗的时候她攥着铜牌，指甲都掐进了手心，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天晚上回奥运村给爸妈打视频，对着镜头哭了十分钟说不出话，“就觉得之前那些晒到脱皮、练到爬不起来的日子，全值了”。
20多块国际奖牌背后，她的伤病比荣誉勋章还多
很多人只看到薛晨拿奖牌的风光,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职业生涯里，伤病从来都是如影随形，2012年伦敦奥运会，她赛前腰伤复发，严重到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疼醒，队医劝她退赛，她死活不同意，打了三针封闭就上了赛场，四分之一决赛救一个贴网球的时候，她整个人摔在沙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队医冲进场的第一秒，她开口问的不是“我伤得重不重”，是“我还能接着打吗？” 那场比赛她们最终还是输了，拿了第四名，差一步就能站上领奖台，赛后面对记者的镜头，她笑着摆手说“没什么遗憾的，我已经拼到没力气了”，可回到酒店关上门，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两个小时，搭档张希端着热牛奶坐在她床边，什么都没说，就陪着她坐了半宿。 2016年里约奥运周期，她又在训练中摔断了脚踝，韧带撕裂，打了整整三个月石膏，拆石膏的时候小腿肌肉萎缩了一圈，她扶着栏杆练走路，疼得满头汗也没喊过一声疼，2021年全运会拿下银牌之后，很多人都劝她：“成绩也有了，伤病也不少，赶紧退役找个体制内的工作，或者当教练也行，安安稳稳的多好。” 可薛晨偏不，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也不进体制，要做民间沙排推广，当时身边的朋友都劝她“别犯傻，沙排在国内是小众项目，推广起来难死了，你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折腾什么？”薛晨说，她那年去一个中小学做体育推广，问台下的小孩“有没有人知道沙排是什么”，一百多个小孩只有三个举手，“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打了十几年沙排，拿了那么多奖牌，可还有那么多人连沙排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得做点什么。”
脱下国家队队服，她把沙排的快乐撒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的薛晨,身上的标签早就不止“奥运铜牌得主”了：她是“晨杯”业余沙排赛的发起人，是短视频平台上教普通人打沙排的“晨姐”，是福州沙排俱乐部的“孩子王”。 我在厦门见到她那次，她办的业余赛报名费只收39块钱，所有的奖金、场地费、给参赛选手准备的矿泉水、降温物资全是她自掏腰包，参赛的选手里有刚接触沙排半年的大学生，有开奶茶店的老板，还有跟着爸妈来玩的10岁小孩，薛晨蹲在裁判席旁边，比参赛的选手还紧张，看见小孩扣了个好球，她跳起来喊得比谁都大声，比赛结束后她给获奖的小孩发奖品，是她自己代言的专业沙排球鞋，她蹲下来给小孩穿鞋，笑着说“等你以后拿了省赛冠军，晨姐再给你送更好的”。 去年有个高二的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身高182cm，班里同学都笑她是“傻大个”，不敢穿短袖不敢抬头，甚至不想上学，薛晨看到私信之后，特意抽了周末的时间飞到小姑娘的城市，带她去当地的沙排场玩了一下午，跟她说“个子高是老天爷给你的礼物，你站在网前跳起来扣球的时候，所有人只会羡慕你，没人会笑你”，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成了当地青少年沙排队的队员，今年还拿了福建省青少年沙排赛的亚军，特意给薛晨寄了奖牌的照片，背面写着“谢谢晨姐，我找到了我最想做的事”。 她的短视频账号里，没有什么炫技的专业扣球视频，全是给普通人看的实用内容：“第一次打沙排怎么避免脚被烫伤”“新手垫球怎么不疼”“没有沙滩怎么在小区里练沙排基础动作”，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好多人给她留言“原来沙排这么有意思，周末我也约朋友去试试”，上个月她在厦门大学做公益沙排课，本来只招50个学生，结果来了200多个人，38度的大太阳底下，她站了三个小时，给每个上手的同学纠正动作，后背晒得脱皮，学生给她递冰可乐，她摆手说“你们先喝，我喝凉白开就行，打沙排的抗造”。
我从来不想被“奥运铜牌”这四个字定义一辈子
之前有人在她的微博下面评论：“放着好好的国家队教练不当，去搞什么业余赛，真是掉价。”薛晨看到之后也没生气，发了张一群小孩抱着沙排球笑的照片，配文说：“你觉得掉价，我觉得这比我拿的任何一块奖牌都金贵。” 作为关注了她很多年的体育写作者，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现在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金牌、站在最高领奖台才叫成功，可薛晨让我们看到了运动员的另一种可能性：你拿过的荣誉是你的过去，但你的未来可以有更多的选择，现在国内注册的职业沙排运动员才不到200人，青少年梯队更是少得可怜，薛晨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没有拿金牌那么风光，可却是在给这个项目“攒家底”——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知道沙排、愿意尝试沙排，当越来越多的小孩愿意走上沙排场，这个项目才有未来。 薛晨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很多人介绍我第一句都是‘08年奥运铜牌得主薛晨’，我很感谢17岁的自己挣来了这份荣誉，但那是17岁的薛晨的成绩，现在的我得给自己挣点新的东西。”我觉得她已经做到了，那些跟着她爱上沙排的小孩，那些周末约着去沙滩打沙排的普通人，那些提到沙排不再觉得“是冷门项目”的人，都是她现在的“奖牌”。 那天厦门的比赛结束之后，我看见薛晨和一群小孩坐在沙滩上吹海风吃西瓜，有人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她指了指远处在沙滩上跑着追球的小孩，笑着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沙地不是只有训练的辛苦、比赛的压力，还有踩上去软乎乎的快乐，有风，有海，有朋友，这才是沙排最本来的样子，我17岁的时候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觉得那是最高的地方，现在我站在这群小孩中间，觉得这才是我人生最高的领奖台。” 那天的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眼睛亮得和17岁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们总说人生有边界，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更短，好像过了30岁就该“退居二线”，可薛晨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只要你热爱的东西还在，只要你愿意往前走，你的人生就从来没有边界，那些你曾在沙地里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带着你走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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