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哈尔滨省冰上训练基地做体育专题采访,在冰场待了整整7天，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双人滑运动员，也是第一次打破了我对“冰刀双人组”所有浪漫的刻板想象，之前我跟所有普通观众一样，觉得他们是冰上的神仙眷侣：穿缀满水钻的比赛服，踩着亮得反光的冰刀跳最优雅的芭蕾，动作齐得像复制粘贴，连眼神对视都带着糖，直到我穿着厚羽绒服在冰场边冻得脚麻，站了3个小时亲眼看见年轻搭档林晓和陈默摔了17次，我才知道：那些舞台上的完美瞬间，背后全是摔出来的血、汗和没人看见的眼泪。
我见过他们摔的17次，比观众见过他们的完美托举多16次
我去的那天正赶上他们备战四大洲锦标赛的关键期,冰场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10度，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在打哆嗦，林晓只穿了薄款的训练服，露在外面的膝盖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淤青，那天他们练的是捻转四周——就是男伴把女伴抛到3米多的高空，女伴在空中完成4周旋转后平稳落地，这个动作稍有偏差就可能摔成脑震荡，目前全世界能稳定完成的双人组不超过10对。
我数到第8次的时候出事了：陈默抛的力道偏了半分，林晓在空中转体的角度歪了，落地的时候脚一崴整个人往冰面上砸，锋利的冰刀直接刮过陈默伸过来接她的小臂，血瞬间渗出来滴在冰面上，融出好几个细小的坑，林晓的脚踝当时就肿了，她坐在冰上缓了两分钟，没哭也没闹，扶着陈默的胳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滑到场边拿了个冰袋敷了5分钟，转头就对教练说“再来”。
那天训练结束我跟他们一起去员工食堂吃饭,陈默胳膊上的伤口刚包扎好，抬胳膊拿筷子都费劲，林晓顺手就把他餐盘里的排骨夹到自己碗里，帮他把肉剔下来再递回去，我问他们练这个动作摔过多少次，林晓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旁边的教练插了句嘴：“从去年夏天开始练的，到现在摔了快400次了，她尾骨骨裂过一次，他胳膊摔骨折过两次，两人的训练头盔加起来换了6个，护臂磨破了12个。”
我突然想起2022年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我当时在现场看的比赛，他们是夺冠热门，结果自由滑第一个抛跳动作就摔了，林晓整个人趴在冰上滑出去半米远，最后排名倒数第二，下场的时候我在通道碰到他们，两个人靠在墙上抱着哭，林晓的比赛服蹭得全是冰渣，陈默的下巴磕破了在流血，哭了十分钟两个人没说一句互相指责的话，哭完林晓掏出擦冰刀的布把自己的鞋擦得干干净净，抬头说“明天回冰场接着练”。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冰刀双人组最大的误解，就是把他们的职业当成了“冰上浪漫表演”，实际上他们站在冰上的每一秒，都是把两个人的安全交到对方手上：你敢跳我就敢接，你敢托举我就敢把全部重量放你身上，这种信任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摔过几百次、疼过几百次试出来的，观众只记得他们完美托举时的高光，没人知道他们为了那3秒钟的动作，摔了整整大半年。
哪有什么天生心有灵犀，所有默契都是刻在肌肉里的条件反射
采访那几天我跟他们熟了之后,周末特意请他们去吃东北铁锅炖，饭桌上我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陈默夹菜的时候手稍微抖了一下，林晓话都没说，顺手就从包里掏出一卷肌贴扔给他；林晓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陈默就已经把她不吃的香菜，全从她碗里挑干净了，我当时还调侃他们：“你们俩是不是谈恋爱啊？比我跟我老公还默契。”
林晓翻了个大白眼：“我们俩搭档5年，他放屁什么声调我都知道，这算啥？我们上冰连呼吸的频率都要卡到一致，不然你以为托举怎么稳？”她跟我说，刚搭档的时候两人天天吵架，林晓那时候14岁，陈默16岁，身高差20厘米，陈默托举总抓不准她的腰的位置，林晓落地总踩他的脚，摔了就坐在冰上互相指责，最严重的一次两个人在冰上对骂，把冰刀套都扔对方脸上了，后来教练实在没办法，罚他们每天训练结束后牵手绕冰场走10圈，不准说话，走了整整一个月，慢慢就摸清楚了对方的发力习惯。
现在他们的默契已经到了什么程度？林晓起跳前只要下意识攥一下陈默的袖子，陈默就知道她今天状态不好，托举的时候会多用力三分；陈默抬胳膊的时候如果顿半秒，林晓就知道他的老腰又疼了，落地的时候会尽量轻一点，减少他的腰部负担，有一次训练的时候冰场突然跳闸，全场黑了三秒，周围的运动员都停了，他们俩愣是把一整套步法滑完了，连速度都没乱，后来林晓跟我说：“我根本不用看路，他拉着我的手，我就知道该往哪滑，该迈多大步。”
我之前总觉得“心有灵犀”是特别浪漫的词，放在双人滑搭档身上尤其合适，但跟他们待了一周我才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天生的合适，所有的默契都是刻意练习出来的，你要记住对方的发力点，记住对方的呼吸节奏，记住对方害怕的动作，记住对方哪块肌肉有旧伤，这些东西刻在你的肌肉记忆里，比刻在心里还牢靠，冰刀双人组的搭档，有时候比你的家人还懂你，因为他们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也跟你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过命。
站在冰上的那一刻，我们是两个人，也是同一个人
2023年四大洲锦标赛我在电视机前看了直播,他们的自由滑节目选的是《梁祝》，捻转四周、抛跳、托举所有高难度动作全部完成，最后拿了银牌，滑完节目两个人抱着站在冰场上哭，林晓的眼泪蹭在陈默的比赛服上，连眼妆都花了，我当天晚上给林晓发微信恭喜她，她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我：“你知道吗？刚才最后一个抛跳我闭着眼跳的，我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他会在下面接我，落地的时候我脚崴了一下，他扶我的力道刚好，我甚至不用调整就直接进下一个步法了，我们俩当时真的像一个人一样。”
去年他们备战米兰冬奥会,封闭训练了8个月，手机全部没收，每天就是冰场、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连过年都没回家，陈默的妈妈特意从老家赶过来，给他带了他最爱吃的酱牛肉，陈默接过饭盒第一块肉就夹给了林晓：“她最近控体重，三个月没碰过红肉了，让她解解馋。”林晓也记着陈默的腰伤，每天训练结束都帮他贴膏药，哪块肌肉酸疼该贴什么位置，她比队医摸得还准。
我之前问过他们,搭档这么多年有没有动过拆对的念头？林晓沉默了几秒说：“刚搭档第二年的时候天天想，那时候天天摔，觉得跟他搭这辈子都拿不到奖，但是有一次练抛跳我摔下来，头都要磕到冰面上了，他直接伸手垫在我头下面，自己胳膊摔骨裂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除了他，我不会跟任何人搭档了。”旁边的陈默接了一句：“你想想，全世界这么多人，只有她敢放心地被我抛到3米高，也只有我能稳稳地接住她，这种人去哪找啊？”
我一直觉得，冰刀双人组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失误了有人帮你补，你摔了有人接你，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旁边站的是跟你一起吃过所有苦的人，这种羁绊比爱情更厚重，比友情更牢固，因为你们的人生轨迹，早就跟着冰刀一起，刻在了同一片冰场上，站在冰上的那一刻，你们是两个人，也是同一个人，你们的梦想绑在一起，你们的努力绑在一起，连摔倒的疼痛都绑在一起。
别再只会磕“冰上情侣”了，他们的羁绊不需要爱情来定义
现在很多观众看双人滑,第一反应就是磕CP，只要搭档长得好看、配合默契，就巴不得他们现实中也谈恋爱结婚，我之前在林晓的社交账号下也见过很多网友评论“求你们在一起”“太好磕了，锁死”，我之前也好奇问过他们，有没有想过在一起？
林晓当时正在擦冰刀,头都没抬就说：“我们的关系，不需要用恋爱来证明啊，我见过他摔得站不起来疼得掉眼泪的样子，他见过我因为控体重馋冰淇淋馋到哭的样子，我们一起在零下20度的冰场待过12个小时，一起吃了3个月的白水煮菜控体重，他连我生理期哪天来都知道，这种关系，比情侣靠谱多了。”陈默在旁边补了一句：“以后我们退役了，她结婚我肯定去当伴郎，要是有人敢欺负她，我第一个冲上去揍他。”
那天我站在冰场边,看着他们两个人手拉着手滑过冰面，冰刀在冰上划出两道平行的痕迹，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喜欢给所有亲密关系套上爱情的壳，却忘了这世界上还有更珍贵的感情，是战友，是家人，是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过命的伙伴，冰刀双人组的感情，不需要用恋爱来增色，他们一起在冰上滑过的每一步，摔过的每一次，拿过的每一块奖牌，都是这段关系最好的证明。
今年冬天我又去了哈尔滨的冰场,看到林晓和陈默在带刚进队的小队员，林晓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冰鞋带，她自己的冰鞋上还贴着5年前陈默送她的Hello Kitty贴纸，已经磨得发白了，陈默在旁边给小朋友演示托举动作，腰上还贴着肌贴，动作还是稳得很，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洒下来，冰面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钻，我问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陈默挠挠头笑着说“当然是拿冬奥金牌啊”，林晓站在旁边也笑，补了一句：“拿不到也没关系，跟他一起滑，就挺好。”
那天我站在冰场边看了很久,突然明白冰刀双人组真正的意义：它从来不是要你跳多么难的动作，拿多么高的奖项，而是让你知道，不管摔得多疼，都有个人会在下面接你，不管路走得多难，都有个人会跟你一起往前走，两个人踩着冰刀，在冰上划出一模一样的轨迹，这本身就是最动人的故事，比任何芭蕾都好看，比任何情话都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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