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杭州黄龙体育中心看广厦打广东的常规赛，散场后在场馆旁边的烤串店躲雨，碰到了从诸暨开车两个小时赶来看球的老陈，他穿的林志杰复古球衣洗得领口都发毛，兜里揣着一张塑封好的2018年总决赛门票，边角磨得发白，右下角还有林志杰当年给他签的名。“那年我在球员通道蹲了两个半小时，杰哥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瓶功能饮料，看到我举着票特意停下来给我签，说‘不好意思啊让你等这么久，明年我们再冲’。”老陈咬了口烤羊腰，灌了一口冰啤酒，眼睛还亮着，“这一等就是5年，我今年62了，还能再等20年。”
那天的比赛广厦最后赢了3分，孙铭徽最后12秒顶着易建联的防守投进了制胜三分，全场球迷站起来喊了快三分钟的“广厦必胜”，我旁边的小姑娘举着胡金秋的应援牌，嗓子都喊哑了，那天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说广厦是“CBA最悲情的球队”，两次进总决赛都铩羽而归，核心球员接连遭遇大伤，总差那临门一脚的运气，但只有真的跟这些球迷坐在一起看一场球，你才会懂：这支球队的魅力，从来都不是拿冠军那一刻的高光，而是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往前冲的那股劲,像极了我们每个为了生活摸爬滚打的普通人。
从诸暨到杭州：扎在浙北土壤里的“平民篮球根”
很多新球迷不知道，广厦最早的主场根本不在杭州，而是在诸暨这个常住人口不到120万的县级市，2005年球队刚成立的时候，没什么大牌球星，也没什么曝光度，主场就设在诸暨的暨阳体育中心，球票最便宜的时候20块钱一张，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挎着菜篮子的阿姨,吃完晚饭晃悠着就能去看场球。
老陈就是那时候开始看广厦的，他说当年球馆门口的夜市散场比球赛还晚，看完球出来蹲在路边吃碗炒年糕，就能碰到刚打完球的青年队队员，大家坐在一起拼桌，聊刚才的球哪个球传得不好，哪个投篮偏了，一点架子都没有。“那时候林志杰刚从台湾过来，还听不懂诸暨话，每次碰到我们聊天就傻乐，后来待了两年，居然能跟卖年糕的阿姨砍价了。”
这支球队从出生那天起，就没什么“豪门血统”，老板楼明是土生土长的诸暨人，爱球爱到什么程度？早年球队打客场，他经常跟着球队一起坐大巴，跟球员一起住快捷酒店，输了球就拉着大家去吃火锅，边吃边聊问题，从来不骂球员，这么多年广厦也从来没干过“砸钱买现成球星”的事，全靠自己青训往上拉人，现在的核心“广厦三少”胡金秋、孙铭徽、赵岩昊，都是15、6岁就被拉到广厦梯队，从青年队一路打到一队,打了快10年才打出名堂。
前两年我去诸暨做校园篮球的调研，发现当地几乎每个中小学的篮球课教练，都有广厦退役球员的身影，老陈的孙子今年10岁，在诸暨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练了3年，教练就是广厦前青年队的球员，小孩现在穿的球衣就是胡金秋的21号，张嘴闭嘴就是“我以后要进广厦打中锋，跟大秋哥一样拿两双”，去年CBA赛会制放在诸暨办，广厦的主场每场都坐满，很多球迷都是骑着电动车就过来了，手里还拎着给球员带的诸暨香榧、西施豆腐,保安拦都拦不住。
现在广厦把主场搬到了杭州黄龙，但是每到重要比赛，还是会有上千名诸暨球迷组团包车过来，球馆门口的诸暨口音比杭州话还多，我一直觉得，一支球队最好的底色，就是跟它所在的土地绑定在一起，广厦没有北京首钢的首都光环，没有广东宏远的冠军底蕴，但是它扎在浙北的土壤里，跟着这座城市的普通人一起长大,这种亲切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三少”熬了8年：没有躺赢的命，就跑着前进
网上总有人说广厦“三少”是命不好，赶上了辽宁的黄金期，每次冲冠都赶上受伤，但我反而觉得，这三个人的故事，才是最值得普通人共情的“小人物逆袭范本”。
胡金秋刚进广厦梯队的时候才15岁，又黑又瘦，家里是新疆农村的，爸妈都是种棉花的，他当年练球就是为了能拿工资贴补家里，刚进一队的时候他体重只有80公斤，在内线被人撞得东倒西歪，教练让他增重，他每天逼着自己吃8个鸡蛋、3块牛排，休赛期回新疆老家，还跟着爸妈去地里收棉花，干一天农活比练一天球还累，他说“就当练核心力量了”，2022年季后赛打上海，他被撞成脾破裂，送进医院做手术的时候，队医说再晚来半小时可能人就没了，很多人都以为他职业生涯要废了，结果他休了不到半年就回到了赛场，上赛季还是场均20+10的联盟顶级内线，今年亚运会还拿了金牌，我之前看他的采访，记者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退路，打球是我唯一能改变家里生活的机会，我不能倒。”这话听得我鼻子发酸，我们大部分人不都是这样吗？没有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命，摔了跤只能自己爬起来，拍掉灰接着往前走,连矫情的时间都没有。
孙铭徽以前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年轻的时候打球容易上头，失误了就砸球，输了球就跟裁判较劲，网友骂他是“毒瘤”“没脑子”，他那时候微博评论区全是骂他的，他也不删，就自己憋着劲改，去年休赛期他自己掏钱去美国特训，每天练8个小时三分和组织，以前他的三分命中率不到30%，这个赛季已经涨到了41%，场均助攻还能排到联盟第二，去年季后赛打辽宁，他膝盖积水抽了两针封闭还是坚持上场，最后输了球坐在替补席上哭，记者采访他他说“我不怕大家骂我，我就怕我拼尽全力还是带不动球队，对不起等了我们这么久的球迷”，我身边有个00后的广厦球迷小周，去年考研二战失利，在家躺了一个星期，后来翻到孙铭徽的采访，看到他说“我20岁的时候坐了两年冷板凳，那时候我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就等着教练能给我一分钟上场时间，我都没放弃，你怕什么”，小周收拾东西就去复习了，今年成功考上了浙大的研究生，他说他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孙铭徽的签名球衣,贴在书桌前面。
还有“赵库里”赵岩昊，当年是三少里天赋最好的，飘逸的球风圈了无数粉，结果2022年连续遭遇脑震荡和肩袖撕裂，整整休了18个月，去年刚复出的时候连跑两步都喘，很多人说他废了，结果他硬生生靠训练把状态找了回来，今年打北京的比赛单场砍了28分，赛后采访他说“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每天都刷球迷给我留的言，有个球迷说等我回来等了两年，我不能让他们白等。”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球迷太浮躁了，总喜欢看球星抱团，喜欢看一上来就躺赢的爽剧，但是广厦这三个人的故事才是生活的真相：没有谁的成功是顺风顺水的，你要坐冷板凳，要挨骂，要摔得头破血流，要咬着牙熬无数个看不到光的夜晚，才能站到你想去的地方，我们看球看的不就是这股劲吗？看到他们拼，就觉得自己生活里那点坎,好像也没什么跨不过去的。
输过总决赛，丢过奖杯，却从来没丢过“咬碎牙往前冲”的劲
广厦有两个标签绕不开：“两次总决赛被辽宁4-0横扫”“千年老二”，很多人说广厦就是“命里没冠军”，运气差到离谱，2018年第一次进总决赛，全队都是第一次打总决赛，紧张到发挥失常，被辽宁横扫，林志杰最后一场打完，对着全场球迷鞠躬，很多球迷在看台上哭，老陈那天把自己那件林志杰的球衣都哭湿了；2022年第二次进总决赛，胡金秋和赵岩昊先后受伤，整个内线就剩个老将许钟豪扛着，孙铭徽一个人带着残阵打，还是被横扫，那天赛后王博指导在新闻发布会上红着眼说“我们的球员已经拼到最后一颗子弹了，我为他们骄傲”。
去年半决赛打辽宁，广厦拼到了第五场最后10秒，孙铭徽的三分弹框而出，差1分赢球，我那天在杭州的清吧跟十几个球迷一起看球，球弹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叹了口气，但是没人骂球员，大家举起手里的啤酒碰了一杯，喊了一句“明年再来”，我旁边坐的小姑娘穿的赵岩昊的球衣，后背都洗破了，她告诉我她从初中就开始看广厦，中考那段时间压力大，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赵岩昊的高光集锦才能睡着，“我知道很多人说他们拿不了冠军，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他们又不是因为他们能拿冠军，是因为他们每次输了都能爬起来接着打，我中考考砸了都能复读，他们为什么不能再冲几年？”
我特别烦网上那些说广厦“悲情”“没本事”的人，你没看过胡金秋大伤之后刚恢复的时候，连跑10分钟都喘得不行还坚持练力量；你没看过孙铭徽打封闭上场，赛后连走路都一瘸一拐还要给球迷签名；你没看过赵岩昊康复的时候，每天举两公斤的哑铃都要练100组，你凭什么说他们没本事？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答案，那种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拼尽全力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光的劲，才是最打动人的，就像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清北，不是每个人都能年入百万，但是你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本身就已经很耀眼了。
广厦的未来，从来不是“拿一个冠军”这么简单
这个赛季的广厦，目前排在联盟第三，除了三少之外，朱俊龙已经成了国家队的主力锋线，年轻的内线李金效越打越好，外援威尔哲和奥卡福也越来越适配球队的体系，很多人说今年是广厦最有希望拿冠军的一年，但是我反而觉得，广厦的价值,从来都不是拿一个冠军就能衡量的。
前阵子我去诸暨的一所乡村小学做公益，看到学校的篮球场上，一半的小孩都穿的广厦的球衣，问他们长大想当什么，十几个小孩举着手喊“想当胡金秋，进广厦打CBA”，学校的老师告诉我，这几年广厦的青训营每年都会来这里选苗子，已经有3个小孩被选进了广厦的少年梯队，“以前这里的小孩长大只想出去打工，现在他们都有了打篮球的梦想，这就是广厦给这里带来的改变。”
现在浙江的篮球氛围是全国最好的，不管是杭州的街头篮球场，还是温州的乡村篮球赛，到处都能看到穿广厦球衣的人，浙江的“村BA”办得如火如荼，很多参赛队伍的教练都是广厦退役的球员，我一直觉得，一支真正成功的球队，不是拿了多少个总冠军，而是能不能成为一座城市的精神符号，能不能带动更多人爱上篮球，能不能给普通人带来力量，广厦做到了，它不是什么豪门，也没有那么多光环，但是它就像我们身边那个不服输的朋友，摔了无数次还是笑着说“下次再来”，它身上那股务实、敢拼、不认命的劲,就是浙江人刻在骨子里的性格。
那天跟老陈吃完烤串，雨已经停了，他把那张2018年的总决赛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兜里，跟我说“今年如果广厦再进总决赛，我带我孙子一起去看，我等不到的话，就让我孙子接着等”，我看着他背着包往停车场走的背影，突然觉得，其实我们都不用急着等那个冠军，只要这支球队还在拼，还在带着那股劲往前冲，只要我们想起广厦的时候，能想起那种不服输的感觉,就已经够了。
浙江广厦男篮这18年的路，走得慢，走得难，摔过很多跤，也流过很多泪，但它从来没后退过一步，它是浙里篮球最滚烫的注脚，也是每个不认命的普通人,最生动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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