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我去崇礼万龙雪场做大众冰雪主题的采访，刚走到初级道入口，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滑雪服的男人蹲在地上，半个膝盖陷在雪里，正给一个裹得像小粽子的六七岁男孩调固定器，他调得很慢，每拧一下螺丝都要晃一晃雪板试松紧，膝盖上十几厘米长的手术疤从雪裤裤脚露出来，在雪光里亮得扎眼，旁边有人喊他“阎教练”，他抬头应的时候，我才认出来这是前国家自由式滑雪队的运动员阎峰——那个曾经飞出过12米台最好成绩、离北京冬奥会参赛资格只差一步的种子选手。
那天我们在雪场的休息厅坐了一下午，他抱着杯热可可给我讲了10年的雪上故事，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习惯把聚光灯打在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身上，却很少注意到，像阎峰这样从职业赛场退下来，蹲在雪道边上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接地气的底气。
雪道上摔出来的冠军梦，碎在25岁那年的跳台上
阎峰和滑雪的缘分是12岁那年结下的，老家在吉林通化的他，小时候冬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踩着爸爸给做的木爬犁，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滑一下午，后来市体校的教练去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他平衡感好、胆子大,把他招进了滑雪队。
“那时候练得苦啊，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早上五点就得上雪道，脸冻得碰一下就疼，手套里的冰碴子倒出来能有小半杯，但我从来没喊过累，就想着哪天能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让国旗因为我升起来。”阎峰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滑雪服胸口绣的小国旗——那是他当年从国家队队服上拆下来的,后来所有的私服上都缝着这个标。
他的天赋确实够亮眼：18岁拿全国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青年组冠军，22岁进国家队，24岁在洲际杯上拿铜牌，是当时队里备战2022北京冬奥会的重点培养对象，如果没有2017年冬天那一跳,他本来大概率会站在首钢大跳台的赛场上。
“那天风特别大，我跳的时候在空中偏了一点，落地的时候膝盖直接崴了，‘咔哒’一声响，我躺在雪地上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摸自己的膝盖，软的，我当时就知道，完了，奥运梦没了。”后来的诊断结果是三根韧带全断、半月板三度撕裂，医生说就算康复了,也不可能再做高难度的跳跃动作了。
那段日子是阎峰人生里最暗的时光：躺在床上8个月不能下地，以前能飞十几米高的人，连翻身都要护工帮忙，有次队友去看他，带了刚拿的世界杯奖牌，他盯着奖牌看了半天，借口要喝水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到肩膀发抖，不敢让队友看见。“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滑雪没关系了，甚至连雪场都不想再去，看见别人滑我就难受。”
我听他说这段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说“成王败寇”，好像运动员的价值只有奖牌能定义，可那些把整个青春都砸在项目里、最后因为意外折在半路上的人，他们的付出就不算数了吗？后来我才知道，阎峰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他曾站到过什么高度，而是他摔碎了自己的冠军梦之后，又蹲下来,给更多普通人铺出了一条通往雪场的路。
躺了8个月之后，他把雪板从“竞技场”扛到了社区门口
阎峰第一次动了做大众滑雪推广的念头，是2018年夏天，朋友拉他去北京顺义的一个小雪场散心，刚到雪场就看见个父亲带着七八岁的儿子，连头盔都没戴，直接从初级道往下冲，小孩卡刃摔在雪地上，鼻子流了好多血，父亲不仅没扶，还站在上面骂“你怎么这么笨，滑个雪都能摔”。
阎峰当时一瘸一拐地跑过去，给小孩捏着鼻子止血，跟那个父亲吵了一架：“滑雪入门第一节课就得学怎么摔，你啥都不教就让他往下冲，你是害他还是爱他？”那天他在雪场坐了一下午，看见好多人穿着牛仔裤、不戴护具就上雪道，摔得骨折的、撞得头破血流的，比比皆是。“我当时突然就觉得，我练了十几年滑雪，最懂怎么滑安全、怎么滑开心，为啥不能教普通人好好滑雪？”
说干就干，他拿着自己的退役安置费，在北京朝阳区的一个老社区边上租了个30平的小门面，搭了个简易旱雪毯，就开起了滑雪体验课，刚开始没人信他，觉得一个前国家队的运动员怎么可能来教普通人滑雪，肯定是骗子，他就站在门口发传单，免费让大家体验，30多度的夏天，他穿着旱雪鞋站一下午,T恤脱下来能拧出半瓶水。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讲的一个学员的故事：有个在中关村上班的程序员，996了三年，颈椎侧弯，重度失眠，医生让他多去户外运动，他刷短视频刷到了阎峰的体验课，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阎峰免费教了他三次基础滑行，冬天带他去了崇礼，那个程序员第一次从初级道滑下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他站在雪道末端哭了，说“我三年没这么放松过了，感觉所有的压力都被风吹走了”，现在那个程序员每年冬天都要滑20次雪，还拉了公司十几个同事入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好了不止一点。
我当时就跟阎峰说，你做的事其实是在给冰雪运动“撕标签”：以前大家总觉得滑雪是“高端运动”，动辄几千块的装备、上百块的雪票，普通人碰不起，但是你把体验课开到了社区门口，100多块钱就能上两节课，比很多健身课还便宜，这才是真的让冰雪运动“下了凡”，阎峰笑着挠头说：“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滑雪不是有钱人的专利，普通人周末花个几百块，就能在雪上开心玩一天，这就够了。”
做了6年滑雪推广，他说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高手，是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
现在阎峰的俱乐部已经有30多个教练、1万多名学员了，但他的规矩从来没变过：所有报名的学员，第一节课绝对不上雪，先讲两个小时的安全知识，怎么摔不会伤、怎么避让前面的人、雪具每次滑之前要检查哪几个地方，讲完还要考试,不及格不能上雪道。
有不少学员嫌他麻烦，说“我就是来玩的，学这些没用的干嘛”，阎峰每次都把自己裤子撸起来，露出膝盖上的疤给人看：“我当年就是落地的时候一个小动作没注意，毁了一辈子的职业路，现在走路久了膝盖都疼，你们要是不想以后连楼梯都爬不了，就把这些规则记牢。”去年有个学员第一次上中级道，卡刃了要摔，下意识就想拿手撑地，突然想起阎峰第一节课说的“团身抱头往侧面滚”，赶紧按他说的做，起来之后啥事儿没有,第一件事就是给阎峰发微信报平安。
阎峰还有个坚持了4年的事：每年冬天都去张家口的农村给留守小孩上滑雪课，自己掏钱捐雪具、修简易雪道，去年他去赤城的一个小学，给20多个小孩上了一周的滑雪课，有个10岁的小男孩，第一次滑出去10米没摔，站在雪地上喊“阎教练，我也能飞啦！”阎峰说他当时站在雪道边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练了十几年滑雪，拿过那么多奖牌，都没那天听见这句话开心。”
我特别认同阎峰的一个观点：现在很多做体育培训的人，都想着快点出成绩、快点赚快钱，学个两节课就敢让学员上高级道，美其名曰“速成”，但体育从来不是能速成的事，尤其是滑雪这种有风险的运动，你得先把安全的根扎下来，大家才敢一直玩下去，他说他做了6年培训，大大小小的学员教了快2万人，从来没出过一起严重的安全事故，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比拿全国冠军还骄傲。
有人说他“大材小用”，他说自己的赛场从来没变过
这些年阎峰听过不少质疑的声音：以前的队友有的当了国家队教练，有的做了品牌代言，一年赚的钱比他开俱乐部三年赚的还多，有人说他“太傻了，放着国家队教练的位置不当，来教普通人滑雪，简直是大材小用”，每次听到这种话阎峰都笑，他说我以前的赛场是跳台，目标是让更多人看见中国滑雪的实力，现在的赛场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周末，目标是让更多人爱上滑雪，都是在给中国冰雪做事,没什么高低之分。
2023年是北京冬奥会成功举办一周年，阎峰自掏腰包组织了100个从来没滑过雪的普通人去崇礼玩，其中有环卫工人、有快递小哥、有退休的阿姨，所有费用全免，那天有个58岁的阿姨，练了两个小时，第一次独立滑了50米没摔，高兴得在雪地上跳，举着手机给老伴打视频，说“你看我这辈子还能玩这么时髦的运动！”阎峰说那天他站在雪道边上，看着满场的人笑得东倒西歪，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我以前总觉得，滑雪的意义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现在才知道，滑雪的意义是让更多人能在雪上笑出来。”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落在雪道上，泛着金闪闪的光，阎峰穿上雪板，说要带我滑一圈初级道，他滑得很慢，姿势稳得像座山，路过的小孩看见他都挥着手喊“阎教练好”，他也笑着挥手回应，我跟在他后面滑，突然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体育的温度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束聚光灯，是照在每个普通人脸上的快乐。”
是啊，我们的体育事业，当然需要站在塔尖的冠军去冲成绩、拿奖牌，但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像阎峰这样的“冰雪摆渡人”，他们蹲在地上给小孩调固定器，在社区门口发免费体验券，给农村的小孩送雪具，把运动的快乐一个一个递到普通人手里，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上，但他们站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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