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黑龙江佳木斯出差,特意绕了20分钟路去城郊的东风社区冰场,想见见朋友嘴里那个“把半条命都铺在冰上”的女教练唐佳,早上七点的佳木斯天刚蒙蒙亮,零下24度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刚走到冰场围栏外,就听到一个大嗓门在喊:“膝盖再往下压!张浩浩你又直腰!昨天的要领都就着豆浆吃了?”
顺着声音看过去,冰场边上站着个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帽子上的绒毛结了一层白霜,手里攥着个扩音喇叭,脚边放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桶,那就是唐佳,那天我在冰场边上站了两个多小时,跟着她看完了一整场早训,也听她讲了这12年守着这块冰场的故事,直到现在想起那天的场景,我还是觉得心里发烫。
从省队种子到“冰场孩子王”:我选的路,没走偏
唐佳今年36岁,10岁开始练短道速滑,16岁进黑龙江省队,曾经是队里最被看好的中长距离种子选手,2011年全运会预选赛之前,她在训练时被队友带倒,摔在冰场护垫边缘,右脚踝韧带三度断裂,养了8个月才勉强能正常走路,彻底错过了职业生涯的黄金期。
队里当时给她安排了省队青年队助教的工作,工资不低,也能留在省队继续跟项目,但是唐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佳木斯老家。“我小时候练速滑的时候,整个佳木斯都找不到几个专业教练,我爸每年冬天凌晨四点起来给我在江上浇冰,我滑了6年才摸清楚专业的过弯要领,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唐佳说这话的时候,抬了抬自己的右脚,脚踝处还留着一道两厘米长的疤,“那时候我就想,与其留在省队带已经有基础的孩子,不如回来,给老家的小孩当当垫脚石,别让他们吃我吃过的苦。”
她刚回来的时候,整个社区冰场只有7个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5岁,其中就包括现在已经拿了佳木斯市U14组1000米冠军的张浩浩,浩浩的爸妈是菜市场的菜贩,每天凌晨三点就要去批发市场进货,根本没时间送他来早训,唐佳知道之后,主动提出来每天绕三公里路去接他,还给他带热乎的豆浆和茶叶蛋,这一接就是3年。
浩浩刚开始练的时候协调性特别差,别人练一个星期就能掌握的过弯动作,他练了一个月还是摔,唐佳就给他做专属的训练计划,每天晚训之后单独留他加练20分钟,扶着他的腰一点点找重心,有次两个人都没站稳,一起摔在冰面上,浩浩疼得想哭,唐佳先笑出了声,说“你看教练也摔,摔摔就会了”。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浩浩的妈妈来接他,她拎着一袋子刚洗好的草莓往唐佳手里塞,说“要不是唐教练,浩浩现在早就放弃了,之前我们都觉得他不是这块料,现在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们全家都跟着哭”。
说实话,那天我问过唐佳一个挺俗的问题:“你看着以前的队友拿世界杯奖牌、上电视,会不会后悔回来?”唐佳当时正给浩浩系羽绒服的拉链,头也没抬地说:“说不羡慕是假的,去年我以前的室友拿了世锦赛接力金牌,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躲在冰场边上哭了半小时,但是你看浩浩上次拿奖的时候,举着奖牌冲我跑过来,那时候我就觉得,我选的路,没走偏。”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追顶级赛事,写奥运冠军、世界冠军的故事,总觉得站在领奖台顶端的才是体育的核心,但碰到唐佳之后我才明白,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没有他们在各个小城、各个社区扎根,那些有天赋的普通孩子,可能连摸到专业冰刀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站到国际赛场了,我们总在说要挖掘好苗子,可没有这些基层教练当“筛子”,好苗子根本没有机会被人看到。
冰场里的“碎碎念妈妈”:比成绩更重要的是孩子能站得住
唐佳的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第一不许因为训练骂孩子,第二不许因为成绩差说孩子,第三不许家长把拿奖当成训练的唯一目标,用她的话说:“我带孩子练速滑,首先是让他们有个好身体,其次是让他们学会不怕输,最后才是出成绩。”
我在冰场的那天,刚好碰到上周市里少年速滑赛的颁奖仪式,队里8岁的朵朵拿了U8组500米的三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唐佳说,上次比赛的时候,朵朵刚出发就被旁边的选手带倒了,膝盖磕在冰面上划了个大口子,流的血都浸透了保暖裤,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赛,结果她爬起来接着滑,最后滑了个倒数第一,下来就抱着唐佳哭。
“我当时没跟她说没关系下次拿第一,我先给她贴了创可贴,给她塞了块巧克力,我说‘你摔了没退赛,坚持滑完了全程,你在我这儿就是第一名’。”唐佳说,那次之后朵朵练得比谁都拼,每天早训第一个到,晚训最后一个走,才过了三个月,就从队里的中下游冲到了前三名。
还有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去年有个家长因为孩子训练的时候偷懒,当着所有孩子的面打了孩子一巴掌,说“我每个月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班,你就练成这个德行,我还不如把钱扔水里”,唐佳当时直接就急了,把孩子护在身后跟那个家长吵了起来:“你要是把他当成给你挣面子、拿奖的工具,你现在就把他领走,我这儿不教这样的孩子,他要是不想练,我跪着求他也没用,他要是想练,我免费教都行。”后来那个家长跟孩子道了歉,现在每次训练都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等,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
我见过太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乱象了:有的教练为了出成绩,逼着孩子超负荷训练,小小年纪就一身伤病;有的家长为了让孩子拿证升学加分,不管孩子喜不喜欢硬逼着练,最后孩子看到训练就恶心,在这种大环境里,唐佳的教育理念显得特别“异类”,但又特别珍贵。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考多少分数,而是育人,是教会孩子在摔疼的时候能自己爬起来,是教会孩子在输了的时候能坦然面对下次再来,是教会孩子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坚韧的性格,这些东西,比任何一个冠军奖杯都值钱,唐佳做的,其实就是回归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先教孩子怎么做人,再教他们怎么滑冰,哪怕这些孩子以后不做专业运动员,他们在冰场上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也能帮他们扛过生活里的很多坎。
守了12年,我想让更多普通孩子有冰可滑
唐佳刚回佳木斯的时候,东风社区冰场还是个半废弃的状态,冰面坑坑洼洼的,连个像样的护垫都没有,孩子摔一下就能磕出个大包,那时候社区没有多余的钱维护冰场,唐佳就自己掏工资买了浇冰的水管和推冰的铲子,每天晚上等孩子都走了,自己一个人在冰场上浇冰,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浇一次冰要两个多小时,浇完之后耳朵、手上都是冻疮,棉服的袖口沾的冰碴子化了又冻,硬得像块铁板。
“有年冬天雪特别大,下了一整夜,冰场被埋得严严实实的,我早上六点到冰场的时候,都傻眼了,正愁不知道怎么办呢,就看到几个家长带着孩子拿着扫帚铁锹过来了,说‘唐教练,我们跟你一起扫’。”唐佳说那天大家扫了两个多小时的雪,所有人的脸都冻得通红,手都冻僵了,但是扫完之后孩子们穿着冰刀在冰面上跑,喊着“可以滑冰啦”,她当时就掉眼泪了,觉得再苦都值了。
后来唐佳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孩子们训练的日常,有次她发了自己半夜浇冰的视频,被当地文旅局的工作人员看到了,专门给她拨了20万的款项,修了新的冰面,装了专业的防护垫,还配了公共的换衣间,现在冰场的条件好了,来学速滑的孩子也越来越多,现在队里已经有40多个孩子了,这12年里,唐佳带的孩子里有3个进了省队,1个进了国青队。
那个进国青队的孩子叫小宇,去年去国青队报道的时候,给唐佳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唐佳站在冰场边上,一群穿着冰刀的小孩在冰面上滑,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唐教练,我以后拿奥运金牌给你”,唐佳说她把这幅画贴在了家里的冰箱上,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到,“我不需要他真的拿奥运金牌,只要他能一直滑下去,滑得开心,就够了。”
现在唐佳还在跟当地的小学谈合作,想把速滑课开进小学的课后服务里,让更多没有条件报培训班的普通孩子也能摸到冰刀,体验滑冰的乐趣。“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专业的教练带,有个好冰场滑,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就想给更多孩子圆这个梦。”
这两年总有人在说“要发展群众体育”“要体教融合”,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些政策落地,靠的不是喊口号,靠的是千千万万个唐佳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百万年薪,没有聚光灯,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积蓄都砸在这件事上,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普通的角落,让那些出身普通的孩子,也能有机会感受到体育的快乐。
我离开冰场的时候,早训刚结束,孩子们围着唐佳抢她保温桶里的热红豆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唐佳拿着勺子给他们盛粥,冻得通红的脸上全是笑,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冰面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之前问唐佳的另一个问题:“你打算守这个冰场守到什么时候?”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说:“守到我滑不动的那天为止,要是以后我老了,还有孩子想来学滑冰,我就坐在冰场边上给他们看衣服,给他们递热水。”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世界里的英雄,是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人,但是认识唐佳之后我才明白,还有另一种英雄,他们守在一方小小的冰场上,陪着一群普通的孩子长大,把自己的热爱一点点传递下去,他们没有拿过金牌,但是他们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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