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周建安这个名字,要是你问10个00后球迷，可能有9个都要愣一下，但要是把时间倒回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男排赛场，那个站在场边攥着拳头、嗓子喊得嘶哑，连西装领口都扯歪了的中年男人，是当年无数排球迷心里的“定海神针”，去年秋天我去成都做基层体育调研，在武侯区一所小学的排球嘉年华上再次见到他时，他早就没了当年的“教头气场”：皮肤晒得黝黑，鬓角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正蹲在地上给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掰垫球的手型，故意做了个错误动作被球砸到额头，惹得一群小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的老师告诉我，周建安现在大半时间都泡在成都各个中小学的排球场上，小孩都叫他“周爷爷”，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蹲在地上陪他们玩的老头，曾经是中国男排的主教练，是打遍亚洲都没人敢小瞧的“周二哥”。
巴蜀球场闯出来的“愣头青”：流血不退场，拼出来的“二哥”名号
周建安的“周二哥”外号，是当运动员的时候拿血换的，1998年曼谷亚运会男排决赛，中国队对阵老对手韩国队，那场球打得格外胶着，第三局的时候，韩国队的重扣直接砸到了上前拦网的周建安眉骨上，当场血流得满脸都是，连球衣领口都染红了，队医拉他下场要送医院，他一把甩开队医的手，说“缝两针就行，比赛还没打完”，场边没有手术室，队医就拿消毒水冲了冲伤口，硬生生给他缝了3针，裹上两层纱布，周建安转头就冲回了场上。 我之前查老资料看到过那场球的赛后照片，他脸上的纱布都被血浸红了半块，举着金牌笑的时候，伤口还在渗血，后来队友跟他开玩笑，说他这人“轴得像个二愣子，命都不要也要赢球”，“周二哥”的外号就这么叫开了，周建安后来自己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说：“那时候哪里想得到疼啊，就觉得我要是下场了，咱们队的气势就没了，输谁也不能输韩国，流点血算什么？”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精神”的理解太悬浮了，总觉得那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其实不是的，体育精神就是周建安脸上沾着血还往场上冲的那几步，是明知道可能会留疤、可能会影响后续职业生涯，还是要先把当下的球打好的那股劲，现在不少年轻运动员一碰到对抗就缩，一有点小伤就休赛，不是他们不够专业，是少了点“把球队扛在自己身上”的归属感，而这种归属感，恰恰是周建安那一代运动员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年轻时候在四川队训练的事更“轴”：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室温只有三四度，其他队员都穿加绒的训练服，他就穿一件单衣练扣球，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胶布缠得满手都是，教练劝他休息两天，他说“我个子比北方队的队员矮5公分，要是练得还没别人多，凭什么进国家队？”就靠这股劲，他从四川队的替补打到了国家队主力，跟着队伍拿过两次亚锦赛冠军、一次亚运会冠军，成了90年代中国男排里最能拼的“二号人物”。
接过帅印的“亮剑教头”：技术可以练，“气”没了就真赢不了
2005年周建安接过中国男排主教练帅印的时候,男排正处在最低谷：连续两届奥运会落选赛失利，亚洲赛场被韩国、伊朗压得抬不起头，连球迷都骂“男排是扶不起的阿斗”，他上任第一天干的事不是开训练会，是给全队放《亮剑》，要求每个队员写1500字的观后感，当时还有媒体骂他“搞形式主义，不好好练技术搞这些没用的”。 周建安不管这些，他跟队员说：“我带队伍不要求你们每场都赢，但要求你们每场都敢拼，哪怕对面是世界第一，也要敢冲上去咬他一块肉下来。”2006年世锦赛，中国队小组赛遭遇当时的世界霸主巴西队，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球肯定是0-3惨败，赛前周建安给队员开会，说“你们放开打，输了我担着，要是能赢一局，我请全队吃火锅”，最后那场球中国队打了2-3惜败，第三局甚至赢了巴西队5分，赛后巴西队的主教练特意走到中国队替补席跟周建安握手，说“你们队的拼劲，是我这届世锦赛见过最好的”。 2008年北京奥运会是周建安执教生涯的高光时刻，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男排打日本队的那场淘汰赛：最后一个赛点拿下的时候，周建安抱着身边的助理教练哭，场边的观众举着“周二哥好样的”的横幅喊得嗓子都哑了，后来他自己回忆起那场球，说赛前队里的年轻副攻边洪敏发烧到38度5，队医说不能上场，边洪敏自己找到他，说“周导，我能打，哪怕打一局也行，家门口的比赛，我不想留遗憾”，那场球边洪敏拦了8个网，下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现在很多人说周建安的“亮剑精神”是洗脑，我倒觉得，集体项目最缺的就是这股“我为队伍拼”的气，技术差可以练，体能差可以补，要是上场之前就觉得自己赢不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当然他的执教生涯也有遗憾：2012年伦敦奥运会落选赛，中国队最后一场只要赢澳大利亚就能晋级，结果最后两分失误输了比赛，赛后周建安在更衣室给队员鞠了个躬，说“是我没教好，对不起你们”，后来有媒体骂他临场指挥不行，只会搞精神激励，他也不反驳，只说“我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我敢拍胸脯说，我带男排那7年，没有一个队员上场的时候怕拼，没有一个人在训练的时候划水，这就够了”。
走下神坛的普通人：不做“名宿”，只做排球的“播种人”
2012年卸任男排主教练之后,周建安拒绝了很多去体制内当领导的邀请，回了四川老家，一头扎进了基层排球推广里，我那次在成都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搞了3年的青少年排球训练营，收费比当地的兴趣班还便宜一半，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直接免学费还送装备。 他跟我聊起过一个叫小宇的孩子：12岁，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特别喜欢打排球，但是家里掏不起培训费，趴在训练场外面看了半个月，周建安发现之后，不仅免了他的学费，每周还开车半个多小时去他家里接他训练，平时训练晚了就留他在家里吃饭，还给他补文化课，去年小宇被选进了四川男排青年队的梯队，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小宇奶奶拎着一篮子鸡蛋来谢周建安，他推了半天没推掉，转头就把鸡蛋煮了给训练营的小孩分着吃了。 现在的周建安，早就没了当年“国家队主教练”的架子：四川本地的业余排球联赛，他自己组队参加，打主攻，快60岁的人了，跳起来还能扣球，上次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爬起来还跟对手开玩笑说“老骨头还能造”；去小学做推广，小孩拿球砸他的肚子，他就装作被砸倒的样子躺在地上，逗得小孩直乐；他的朋友圈里一半是训练营小孩的训练视频，一半是中国男排的比赛转播，今年男排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他发了个长朋友圈，最后一句写着“看到这帮小子冲的时候，我就知道，中国男排的魂一直都在”。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不是拿金牌的顶尖运动员，是周建安这种愿意沉到基层的“播种人”：很多知名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去当官员，要么去商业活动捞钱，很少有人愿意蹲在小学操场上，花一下午时间教一群连球都拿不稳的小孩垫球，周建安跟我说：“我打了一辈子排球，拿过冠军也输过球，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让更多小孩喜欢上排球，国家队的塔尖要有人站，塔基也要有人堆，我就愿意做堆塔基的那个人。”
回看半生排球路：有遗憾，但从来没后悔
周建安今年已经59岁了,脸上的皱纹比当年当教练的时候深了不少，但是说起排球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上次采访最后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那么拼，留下了一身伤，当教练的时候挨了那么多骂，要是选另一条路会不会过得更舒服？ 他摆了摆手说：“有什么后悔的？我这辈子从16岁进专业队开始，就没离开过排球，能打自己喜欢的球，能带着队伍拿过奥运前八，现在还能教小孩打球，已经够赚了，要说遗憾就是当年没带着队伍打进伦敦奥运会，对不起那批队员，但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有遗憾才记得更清楚。” 那天离开小学的时候，我看着他站在排球场边，给上场打比赛的小孩喊加油，声音还是像当年在场边执教的时候那么洪亮，其实我们说起中国排球，总是第一时间想到女排的五连冠、想到郎平，但是很少有人记得，还有周建安这样为男排奋斗了一辈子的人，他们没有那么多高光时刻，没有那么多奖牌和掌声，但是他们把那股敢拼敢冲的劲，刻进了中国男排的基因里。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不认识周建安，但是等你哪天看到中国男排的队员在场上落后的时候还在拼，在受伤的时候还不肯下场，你就能看到他的影子：那个眉骨流着血还往场上冲的“周二哥”，那个站在场边喊到嗓子哑的“亮剑教头”，那个蹲在地上给小孩掰手型的“周爷爷”，从来都没有走远，他的热血和豪情，早就成了中国男排永远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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