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7年伦敦世锦赛那个飘着细雨的夜晚,我熬到凌晨三点守在电脑前看百米飞人大战，屏幕里博尔特冲着镜头做了个标志性的闪电手势，现场八万多名观众几乎全是为他的谢幕战而来，枪响之后的9秒92里，我眼看着穿蓝色运动服的老将从外道猛冲上来，压着博尔特半个身位冲过终点线，然后在全场震耳欲聋的嘘声里，单膝跪地对着博尔特的方向鞠了一躬。
那个冲线的人,就是贾斯汀·加特林，那天我旁边一起看直播的朋友摔了手里的可乐罐，骂骂咧咧地说“凭什么让这个骗子赢了博尔特的谢幕战”，但我盯着屏幕里加特林红着眼眶鞠躬的样子，突然就掉了眼泪，我知道这9秒92的背后，他跑了整整11年。
那个被整个世界骂“骗子”的短跑天才
时间倒回2004年的雅典奥运会,22岁的加特林正站在自己人生的最高峰，他以9秒85的成绩拿下百米金牌，赛后披着美国国旗绕场跑的时候，解说员说“这个年轻人会是接下来十年短跑界的王”，那时候的加特林年轻、狂妄，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短跑这碗饭的，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自己要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要破多少次世界纪录。
可命运的玩笑来得比预想中更快,2006年，国际田联宣布加特林尿检呈阳性，处以4年禁赛的处罚，消息出来的那天，他的社交平台评论区全是“骗子”“滚出田径场”的辱骂，原本签好的代言全被解约，教练和他解约，连曾经一起训练的队友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那段时间他不敢出门，怕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一度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半个月没下楼，甚至想过干脆就此退役，再也不碰短跑。
4年的禁赛期对于短跑运动员来说几乎等于判了死刑,短跑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就在20到28岁之间，等他禁赛期满，已经30岁了，早就过了最好的状态，但加特林偏不信命，他那段时间为了生计，回了自己的高中当短跑助理教练，带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孩练起跑，偶尔还要去家具城帮人搬家具，去健身房当保洁，就为了能免费用健身房的器械保持训练。
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在采访里提过的一件小事：有一次他带的队里有个16岁的小男孩，训练完之后攥着手机凑到他面前问：“教练，网上说你以前吃药骗人，是真的吗？”加特林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说：“是真的，我那时候想赢想疯了，走了捷径，犯了错，也受到了惩罚，所以我现在教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别想着投机取巧，跑过的每一步都要算数。”后来那个小孩拿了佛罗里达州的青少年短跑冠军，第一时间就给加特林发了信息，说“教练我做到了，没走任何捷径”。
我一直觉得,人性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从来没犯过错，而是犯错之后敢不敢直面自己的不堪，敢不敢把碎了一地的尊严一点点捡回来，很多人那时候说加特林这辈子都毁了，就算解禁也跑不过那些年轻的小将，但他偏要赌一口气：你们说我不行，我就偏要跑给你们看。
30岁才重启的职业生涯，我跑的每一步都要把质疑踩碎
2010年,30岁的加特林正式复出，那时候短跑界已经是博尔特的天下，9秒58的世界纪录像一座山压在所有短跑运动员的头上，而加特林作为一个有“前科”的老将，走到哪里都带着“骗子”的标签，每次比赛他的尿检次数是其他运动员的三倍，比完赛别人都可以回去休息，他要留在检测室等两个多小时，甚至有次尿检官特意当着他的面说“我会盯着你的，别想再耍花招”。
他复出的第一场国际比赛,介绍运动员的时候，全场嘘声比掌声大十倍，枪响之后他跑了第三名，冲线的时候甚至能听到看台上有人喊“骗子滚下去”，他那时候的训练量比年轻运动员大两倍，每天早上五点就到训练场练起跑，每次起跑器蹬得脚腕出血也不肯停，教练劝他“你已经30岁了，没必要这么拼”，他说“我耽误了4年，我得把这4年的时间跑回来”。
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拿了百米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台下依旧有嘘声；2013年莫斯科世锦赛，他以0.08秒的差距输给博尔特拿银牌；2015年北京世锦赛，他又以0.01秒的差距输给博尔特，再次拿银牌，那段时间媒体给他起外号叫“千年老二”，网友说“就算他没吃药，也永远赢不了博尔特”，还有人说“他能跑到现在，肯定还是偷偷用了药”。
加特林说北京世锦赛那次是他最接近崩溃的一次,就差0.01秒，他看着博尔特在旁边庆祝，自己蹲在跑道上半天没站起来，后来他从鸟巢出来，在路边的便利店买水，有个中国的女粉丝追出来，递给他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看了你七年的比赛，我知道你有多努力，别管别人说什么，你跑的每一步我们都看得见”，他说那张纸条他一直夹在自己的训练日记里，每次练到吐、每次被质疑到想放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那时候也在网上和人争论过,有人说“他犯过错，就永远不值得被原谅”，但我始终觉得，我们不能拿着一个人的过去否定他的全部，30岁之后的加特林，每一次参赛都接受最严格的检测，每一次成绩都干净透亮，他用了整整7年的时间，把自己从“禁赛选手”的标签里拉出来，哪怕一直赢不了博尔特，哪怕一直被嘘，他也从来没停下过，这本身就已经是体育精神最好的体现了。
伦敦雨夜的那场胜利，我赢的从来不是博尔特，是过去的自己
2017年伦敦世锦赛,博尔特宣布这是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百米比赛，所有人都等着看博尔特完美谢幕，没有人觉得35岁的加特林能赢，赛前加特林的跟腱已经发炎了，打了两针封闭才站上跑道，他后来回忆说，枪响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往前跑，什么嘘声，什么质疑，什么博尔特，全都听不到了，眼里只有终点线。
最终他以9秒92的成绩,领先博尔特0.03秒冲过终点线，现场八万多观众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他站在终点线旁边，没有庆祝，反而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博尔特单膝跪地，深深鞠了一躬，博尔特走过来扶他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加特林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赛后的新闻发布会,有记者问他“赢了博尔特的谢幕战，你是不是特别开心”，他摇了摇头说：“我今天赢的从来不是博尔特，是24岁那个犯了错的自己，是过去11年所有骂我骗子的人，是所有人说我不可能做到的偏见，我等这个冠军等了11年，我就是想告诉所有人，犯过错的人，也可以重新站到最高的地方。”
我当时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说“今天的加特林值得所有掌声”，底下有很多人骂我三观不正，说我给骗子洗白，但我从来没有想为加特林曾经的错误开脱，服用违禁药物是体育界绝对的红线，他当年的错误理应受到惩罚，他也确实付出了4年黄金职业生涯的代价，可我们不能永远把一个人钉在过去的耻辱柱上，当他愿意用11年的时间去赎罪，去用干净的成绩证明自己的时候，我们至少应该给他一点尊重。
那天加特林拿着金牌回酒店,第一件事就是给当年他带的那个高中小孩发信息，小孩当时已经考上了大学，正在准备参加NCAA的比赛，小孩给他回信息说“教练你看，我们都做到了，对吧”，加特林说，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他觉得过去11年受的所有苦，所有的嘘声和质疑，都值了。
别让标签定义你的人生，跑下去才是唯一的答案
2022年,40岁的加特林正式宣布退役，他没有像其他知名运动员一样去当解说，或者进国家队当教练，而是办了一个免费的青少年短跑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家境不好、或者曾经犯过错的小孩，给他们提供训练场地和教练，他自己每天也会陪着小孩们训练。
去年他在社交平台发过一个视频,是他去少管所给那些犯过错的青少年演讲，他站在台上说：“我24岁的时候，以为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所有人都给我贴了‘骗子’‘失败者’的标签，我自己也觉得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但后来我发现，别人给你贴的标签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跑出来的路才算数，我用了11年的时间，重新站到了世界之巅，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因为一次错，就放弃自己的一辈子。”
我特别喜欢加特林说过的一句话：“短跑这项运动，你往前跑的时候，是看不到任何人的，只能看到终点线，人生也是一样，你别管旁边的人怎么骂你怎么看你，你就盯着自己的终点跑就对了。”
现在的舆论环境其实特别奇怪,我们总喜欢非黑即白，要么把人捧成完美无缺的神，要么把人踩成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们好像没有耐心等一个人改错，没有耐心看一个人慢慢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拼起来，但加特林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只有“完美”和“完蛋”两个选项，你犯过错，你摔过跤，你被所有人看不起，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站起来接着跑，总有一天你能跑到自己想要的终点。
现在41岁的加特林,还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五公里，他说跑步早就不是他的工作了，是他和过去的自己对话的方式，他的社交平台简介里写着：“曾经的奥运冠军，曾经的失败者，现在是永远的跑者。”
我想,贾斯汀·加特林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坏人逆袭”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在犯了错之后，怎么用半辈子的时间，把自己的名字从耻辱柱上摘下来，再亲手刻进传奇里的故事，他告诉我们，人生没有什么不可能，哪怕全世界都不相信你，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你总能跑赢偏见，跑赢过去的自己，跑出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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