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14年索契冬奥会那个飘着雪的深夜,我窝在大学宿舍的单人床上,抱着发烫的笔记本蹭着时断时续的校园网看男单自由滑直播,屏幕里的高桥大辅穿着黑红拼接的考斯滕,踩着《埃尼奥·莫里康内组曲》的旋律滑完最后一个步伐,对着观众席深深躬身的时候,我坐在床上哭得抽抽搭搭,上铺追韩剧的室友探出头来递了张纸巾,还以为我是考试挂了难受,那天高桥大辅最终只拿到了第六名,连领奖台都没摸到,但我和同好群里的几百个粉丝一起,抱着手机刷到凌晨,没有人在意分数,我们都知道,我们刚看完了花滑历史上最有生命力的节目之一。
这么多年我跟很多不看花滑的朋友介绍高桥大辅,都会说他是花滑界的“规则破壁人”,他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完美冠军”,甚至整个职业生涯都伴随着“不够标准”“表演过火”的争议,但恰恰是他,把原本偏向精英审美、甚至有点刻板的花样滑冰,拉出了积分表的桎梏,让更多人看到:冰面上除了跳跃的周数、旋转的定级,还可以装下整个人生。
被骂“不合规矩”的少年,偏要把冰场当画布
高桥大辅和花滑的缘分,本来就是个“意外”,小时候他身体素质差,经常感冒发烧,妈妈听说滑冰能锻炼体质,就把7岁的他送去了家附近的冰场,最开始他对滑冰也没什么执念,甚至还因为训练太苦偷偷逃过半节课,直到14岁那年看到普鲁申科的比赛录像,他突然被击中了:“原来滑冰不是只有把动作做对,还能像演戏一样表达情绪。”
那时候的日本花滑界,走的是极致“标准化”的路线:选手的节目选曲大多是评委偏爱的古典乐,动作编排要贴合规则的得分点,甚至连表演时的表情幅度都有不成文的规定,生怕太“外放”显得不够专业,十几岁的高桥大辅偏偏是那个“异类”:他敢选当时很少有人用的流行乐当节目曲,滑行的时候手臂的摆动幅度比其他选手大出一倍,甚至会在接续步里加一些规则里没有规定、但他觉得“更符合情绪”的小动作,2005年全日本锦标赛,他跳完自由滑之后现场观众掌声持续了三分钟,但最终的表演分却比发挥平稳的亚军低了近2分,赛后有评委公开点评:“高桥的表演太有个人侵略性,不符合花滑的优雅定位。” 当时很多人劝他改改风格,跟着主流的路子走,拿成绩更稳妥,他却在采访里笑着说:“如果滑冰就是为了凑够得分点,那和工厂里做标准化零件有什么区别?我滑的是我自己的人生,不是评委的打分表。”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的那份“拧”,我小时候学过两年民族舞,老师总说我跳舞的时候表情太夸张,动作总比规定的幅度大一点,让我跟着模板练,练到最后我对跳舞的兴趣全磨没了,直到后来看到高桥的比赛,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任何和艺术沾边的运动,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符合标准”,而是“独一无二”,现在很多人说羽生结弦把花滑的艺术性推到了新高度,但很少有人记得,最早在亚洲花滑界打破“技术至上”刻板印象的,就是高桥大辅这个“冰上异端”。
摔过的低谷,都是他冰上诗意的注脚
高桥大辅的职业生涯,几乎就是一部“摔倒了再爬起来”的编年史,2008年大奖赛美国站,他在练习后外点冰跳的时候落地不稳,直接摔成了脚踝韧带断裂,医生当时说他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想重回赛场基本不可能,那段时间他直接从花滑圈消失了,没有发任何声明,也没有接受采访,很多人都以为他要退役了。 后来他在自传里才提到,受伤那段时间他不想靠之前的名气混日子,就去朋友的设计公司打了三个月的工,每天早上挤一个小时的地铁上班,帮着改设计图、给客户送样品,下班之后就去家附近的一个小冰场滑一个小时,没有教练,没有录像,也没有人盯着他的动作标不标准,就只是穿着普通的冰鞋在冰面上瞎滑,滑到出汗了就回家吃饭,那段日子他说他第一次忘了“要拿冠军”这件事,只是单纯地喜欢踩在冰面上的感觉。 2009年他宣布复出的时候,好多媒体都唱衰,说23岁的他早就过了男单的黄金年龄,受伤之后跳跃能力肯定下降,根本拿不到好成绩,但谁都没想到,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他拿下了日本男子花滑历史上第一枚冬奥奖牌,同年的世锦赛,他直接拿到了男单金牌,成为亚洲第一个拿下世锦赛男单冠军的选手。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0年世锦赛夺冠之后的采访,他摸着手里的金牌说:“之前我滑冰总想着要证明自己,受伤之后上班挤地铁的时候,看到路边卖拉面的大叔、放学背着书包跑的小孩,我突然觉得,我滑的节目里应该装下这些普通人的情绪,而不只是我要拿冠军的野心。”从那之后他的节目,真的就像有了灵魂一样:2012年的《巴黎圣母院》,他把卡西莫多的自卑和温柔刻进了每一个步伐里;2014年的《莫里康内组曲》,你能从他的滑行里听到西部片的苍凉,也能感受到小人物的挣扎。 之前我和一个花滑圈的技术党朋友争论过,她总说高桥的跳跃稳定性不够,成绩都是靠艺术分“水”出来的,我当时给她翻出了2014年索契冬奥会高桥的自由滑录像,我问她:“你记不记得2014年的男单冠军是谁?你能想起他的节目是什么吗?”她愣了半天说忘了,我告诉她,我一辈子都记得高桥那个节目里,最后一个步法结束之后,他捂着胸口低头的那个动作,那种拼尽全力之后的释然,我每次看都想哭,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当然要比成绩,但那些能跨过时间留下来的,永远是有温度的表达,而不是冷冰冰的积分表上的数字。
退役不是谢幕,是把花滑的火种递给更多普通人
2014年索契冬奥会之后,高桥大辅就宣布退役了,当时很多人以为他会当教练,或者进日本冰协当官员,毕竟这是大部分奥运奖牌得主的常规选择,可他偏不,他跑去搞了个自己的冰上秀IP叫“D1”,还放出话来说:“这个冰秀不是专业选手的专场,只要你喜欢滑冰,不管你滑得好不好,都能上来。” 去年我刷到过一个相关的短视频,视频里的小男孩有自闭症,话都说不利索,但是特别喜欢看高桥的比赛,每天都在家对着视频模仿他的动作,小男孩的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给高桥的团队发了邮件,说能不能让孩子见见高桥,没想到高桥不仅见了,还专门抽了三个月的周末时间陪孩子练滑冰,最后把他带上了自己冰秀的舞台,那个小孩滑得其实很不稳,连最简单的一周跳都摔了,但滑完之后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高桥蹲下来抱着小孩,两个人都哭得满脸是泪,我当时把那个视频转发到了朋友圈,好多平时根本不看花滑的朋友都给我点赞,说第一次觉得花滑这么暖。 去年我去日本旅游,专门抽时间去看了一场他的冰秀,散场的时候我在出口看到他站在路边给小朋友签名,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卫衣,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和我当年在电脑屏幕里看到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但他接过小朋友递过来的画的时候,眼睛亮得和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我在旁边站了好久,听他跟小朋友的家长说:“不用逼孩子练跳跃,只要他站在冰上觉得开心,就比什么都强。” 我身边很多人都说,高桥大辅明明有机会当“名宿”,偏偏要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花那么多钱办冰秀,门票卖得不贵,还要请业余爱好者甚至残障人士来参加,根本赚不到钱,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很多运动员穷其一生都在追金牌,想让自己的名字刻在荣誉墙上,但高桥想的是,让更多普通人能走到冰场上,感受滑冰的快乐,这件事比他自己拿十个金牌都有意义。
前几天我翻旧东西,翻出了2014年我贴在宿舍墙上的高桥大辅的海报,海报上的他穿着考斯滕站在冰场上,笑得特别灿烂,这么多年过去了,花滑界出了好多跳跃能力更强、成绩更好的选手,但我最爱的还是高桥大辅,不是因为他拿过多少奖牌,而是因为他用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告诉我们:不管是滑冰还是过日子,从来都没有什么“标准模板”,你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哪怕别人说你不合规矩,只要你站在自己的“冰场”上问心无愧,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这两天看到新闻说,高桥大辅的冰秀今年要开到中国来了,我已经定好了闹钟准备抢票,我想再去现场看看那个把冰场当画布的人,再感受一次那种哪怕没有金牌,也足够耀眼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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