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到杨健的微博,点进去看完我愣了好久——这位干了22年田径解说、见证过刘翔雅典夺冠、苏炳添破9秒83的“田径解说天花板”,居然被骂到要发长文自证清白,微博里他贴了几十张私信截图,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起因不过是巴黎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上,他说了句“我们和世界顶尖水平还有不小的差距,年轻选手还要继续打磨技术”。
就这么一句客观得不能再客观的话,换来了整整三天的网暴:有人说他“吃里扒外长他人志气”,有人骂他“收了国外的钱故意黑中国选手”,还有人翻出他之前解说刘翔退赛的视频,说他“当年就演,现在还在演”,杨健最后在微博里写:“我干了一辈子田径,比在座的99%的人都希望中国田径好,要是连真话都不能说,这个解说我不干也罢。”
这条微博当天就冲上了体育类热搜第一,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支持杨健说真话,也有人说“解说就是要偏向自己人,你不向着中国选手就是不爱国”,作为看了杨健十几年解说的老体育迷,我真的想好好聊聊这件事。
一条微博炸了圈:杨健的“委屈”,是无数体育解说的缩影
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体育解说的“生存困境”,是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陪我14岁的侄女看女子10米跳台决赛,那天全红婵第二跳出现了小失误,入水水花没压好,解说员当时客观说了一句“陈芋汐这几轮的动作完成度更稳定,更符合国际裁判的打分标准”,我侄女当场就炸了,拿起手机就翻那位解说的微博,对着键盘噼里啪啦就开始打字,我凑过去看,她已经打了半段“你是不是收了陈芋汐家的钱?为什么黑我们婵宝”。
我当时拦了她半天,跟她讲解说只是客观评价技术,不是黑谁,她扭头跟我喊:“你懂什么?我们婵粉说了,只要说婵宝不好的都是黑子,就得骂到他道歉为止。”那天我眼睁睁看着她在那条微博底下留了言,刷新一下,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和她差不多的评论,还有人把解说的家人信息都扒出来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什么时候体育圈变成这个样子了?
杨健这次遇到的事,和那个跳水解说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巴黎奥运男子110米栏决赛,21岁的中国小将徐卓一跑了第五,创造了个人最好成绩,杨健当时先是连着夸了三遍“徐卓一拼尽了全力,这个成绩已经超出预期,非常了不起”,只是后来复盘技术的时候补了一句“冠军的跨栏节奏确实是历史级的,我们的选手在前半段的攻栏频率还有差距,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是这后半句话,捅了马蜂窝。
徐卓一的粉丝直接屠了杨健的微博评论区,有人说“你是不是见不得年轻选手好?他已经跑了第五你还不满意?”,有人说“你这么喜欢外国选手你怎么不去解说外国的比赛”,还有人去徐卓一的微博下面挑事,说“杨健看不起你,你得出来怼他”,最后逼得徐卓一自己都出来发微博说“杨健老师说的是事实,我确实还有很多不足,大家不要骂了”,还有粉丝说他“太傻了,别人骂你你还帮他说话”。
这几年被粉丝冲过的解说远不止杨健一个:王濛解说短道速滑,因为说“某年轻选手这次失误是自己的问题,不要怪裁判”,被粉丝骂到停更了半个月微博;乒乓球前解说杨影,因为某次比赛说“孙颖莎的正手失误有点多,回去得好好练”,被骂到现在都很少公开露面;甚至连“不懂球的胖子”刘国梁,之前因为说“王楚钦的心态还不够稳,大赛还要多打磨”,都被粉丝追着骂了好几天。
我以前觉得“解说要公平客观”是常识,现在才发现,在很多粉丝眼里,“解说的立场永远要优先于事实”,只要你没把我家选手吹成天下第一,你就是有问题。
当饭圈逻辑入侵体育圈:“护犊子”式的爱,本质是害
我有个发小在省田径队当短跑教练,前两年带了个特别有天赋的17岁小孩,跑100米能跑到10秒30,本来是准备冲下一届全运会的好苗子,结果去年拿了一次全国青年赛冠军之后,涨了不少粉丝,整个人心态就变了。
发小跟我吐槽,现在这小孩比完赛第一件事不是看技术回放找问题,是刷微博看有没有人说他不好,有没有解说评价他的技术漏洞,上次有个地方台的解说点评他“后程爆发力不足,还得练力量”,他回去刷到评论,直接哭了半宿,第二天训练死活不去,说“大家都觉得我跑的挺好,就他挑刺,他就是针对我”,发小跟他聊了三天,才把他的思想扭过来,就这还耽误了一周的训练。
“现在的小孩,被粉丝捧得都听不得半句不好,你说他们是喜欢这个运动员吗?我看不见得,他们只是喜欢自己造出来的那个完美的‘神’,不能有缺点,不能有差距,赢了就是天下第一,输了就是别人针对,根本不管体育的本质是什么。”发小的这句话,我觉得说透了现在体育饭圈化的本质。
很多人把追爱豆的那套逻辑直接搬去了体育圈:追选手要做数据、要打榜、要控评,只要有人说半句不好,不管是不是客观事实,先冲了再说,他们从来不管“110米栏冠军的成绩比徐卓一快了0.3秒是什么概念”,也不管“乒乓球正手失误多会不会影响下一次比赛”,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站在我这边”,只要你站在我这边,错的也是对的,只要你不站我这边,对的也是错的。
但体育和娱乐圈本来就不一样啊!娱乐圈的明星可以靠粉丝捧着活,只要粉丝喜欢,哪怕他演技差唱歌跑调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但体育不行啊!体育是要靠成绩说话的,是要站在赛场上和全世界最顶尖的选手硬碰硬的,你平时听惯了粉丝的吹捧,连自己和顶尖选手的差距都不敢承认,到了赛场上,裁判会因为你粉丝多给你多打几分吗?对手会因为你粉丝多故意跑慢点吗?
之前苏炳添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说过:“我特别欢迎大家给我提技术上的意见,哪怕是普通观众提的,只要有道理我都愿意听,我自己的教练也天天骂我动作不标准,要是连这点批评都接受不了,我根本跑不到9秒83。”你看,真正的顶级运动员,根本不怕别人说自己有差距,反而怕别人不说,因为只有知道差距在哪,才能有进步的方向。
那些打着“爱运动员”的旗号去网暴解说的粉丝,本质上不是爱,是害,你把所有说真话的嘴都堵上了,最后只会让运动员活在“我已经很完美了”的假象里,永远都进步不了。
我们追体育,追的到底是什么?
我爸是个看了40年田径的老体育迷,这次杨健被骂的事,我爸看完气得拍桌子,跟我说:“现在的小孩真的是没经历过以前的日子,我80年代看朱建华比赛,他跳了2米39拿了奥运会铜牌,全国人民都把他当英雄,大家都知道他和世界纪录还有3厘米的差距,都盼着他下次能跳过去,哪有人会因为解说提了一句差距就骂人的?”
我爸说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了2008年刘翔退赛的时候,当时杨健解说的时候哭着说“刘翔难道不想拼吗?他跟腱断了啊,他已经扛了太久了”,那天全国有多少人跟着杨健一起哭,大家没有骂刘翔“不争气”,也没有骂杨健“乌鸦嘴”,大家都懂,竞技体育本来就有遗憾,有差距本来就是常态。
怎么过了十几年,大家反而连这点常识都忘了呢?
我们追体育,追的难道是“我家选手永远天下第一”的爽感吗?不是啊,我们追的是刘翔在雅典奥运上冲过终点线时的意气风发,是苏炳添在东京奥运跑入9秒83时的热血沸腾,是女排在里约奥运会逆转夺冠时的热泪盈眶,也是刘翔退赛时的遗憾,是苏炳添没能站上领奖台的失落,是女排输球时的不甘,正是这些成功和遗憾加在一起,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啊。
要是所有的解说都为了讨好粉丝,只敢说好听的,不敢说真话,赢了就吹“宇宙第一”,输了就怪“裁判黑幕”,那我们看比赛还有什么意思?直接去看爽文不好吗?
杨健微博里有句话我特别认同:“我解说了20多年田径,我比谁都希望中国选手能拿冠军,但我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差距就是差距,只有敢承认差距,我们才能追上去。”是啊,要是我们连“和顶尖水平有差距”这句话都不敢听,那中国田径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去?
别让流量的噪音,盖过体育的初心
杨健的这条微博,不该只是一次个人的情绪发泄,更应该是给所有体育爱好者提的一个醒:体育圈不该变成饭圈的第二个战场,我们爱体育,首先要尊重体育的规律,尊重事实。
我特别想对那些动不动就冲解说的粉丝说几句:要是你真的喜欢一个运动员,就去多了解一下他的项目,多看看他的比赛,知道他的优势在哪,不足在哪,他赢了你为他鼓掌,他输了你给他加油,而不是天天抱着手机到处控评撕逼,把所有说真话的人都当成敌人,你以为你是在帮他,其实你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我也想对各大平台说,能不能对体育圈的网暴多一点管控?别为了那点流量,就放任那些恶意的言论到处传播,最后寒了那些真正爱体育、敢说真话的人的心。
最后我想说说杨健,他以前是专业的田径运动员,拿过全国青年组100米栏的冠军,后来转型当解说,为了能把项目讲明白,他把所有田径项目的规则、技术要点、世界顶级选手的技术特点背得滚瓜烂熟,每次大赛之前都要准备几十万字的资料,他解说刘翔夺冠时的嘶吼,解说苏炳添破纪录时的哽咽,陪伴了我们一代人的体育记忆,这样的人,不该被网暴。
杨健微博的最后说:“哪怕以后我不解说了,我也不会说违心的话,中国田径的路,总得踩着差距往前走。”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懂这句话的分量,毕竟,我们爱的是体育本身,是那些在赛场上拼搏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我们自己脑补出来的、容不下半点瑕疵的完美神坛,只有我们敢听真话,敢直面差距,中国的体育,才能真的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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