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体育赛事的颁奖仪式,注意力总会牢牢锁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身上:看冠军咬金牌的小动作,看亚军红着眼眶抿嘴的表情,看季军举着花束蹦蹦跳跳的可爱模样,很少有人会多留意站在领奖台侧方的颁奖嘉宾——大部分人对他们的印象,不过是“走流程递奖牌的工具人”,直到上个月我陪朋友去看广东省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U14组的颁奖,我才突然明白:那些递奖牌的人,手里攥着的从来不止是一块金属牌,而是跨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体育人专属的浪漫。
我见过最“不按流程走”的颁奖嘉宾,给14岁的冠军多留了30秒
我陪朋友去那场比赛,本来是为了给她13岁的儿子阿泽加油,阿泽练了三年羽毛球,第一次打进省赛决赛,最后惜败给了汕头来的14岁男孩林小宇,决赛打完我印象特别深,林小宇瘦得像个刚抽条的竹竿,露在球服外面的胳膊上全是淤青,杀球的时候吼声比成年选手还亮,赢了之后也没庆祝,蹲在场地边给远在汕头的爸爸打视频,眼泪吧嗒吧嗒往地板上掉。 颁奖嘉宾是前广东省羽毛球队的男单主力陈鑫,比我大几岁,以前打全运会拿过铜牌,退役之后回了汕头当基层教练,我之前在业余球局上见过他几次,话不多,打球特别拼,按照赛事流程,每个颁奖嘉宾给运动员戴完奖牌、握个手、合完影就要下台,整个过程撑死10秒,结果轮到给林小宇戴金牌的时候,陈鑫停住了。 他先是伸手捏了捏林小宇细瘦的胳膊,笑着说了句什么,我坐的位置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你爸当年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省赛小组赛都出不了,你比他强。”说完他又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磨得掉漆的羽毛球造型钥匙扣,塞到林小宇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转身下台。 后来我跟陈鑫吃饭才知道,那个钥匙扣是他和林小宇爸爸18岁一起打省运会的时候定制的,当时两个人凑钱买了两个,林小宇爸爸的那个当年比赛完弄丢了,难过了好久,陈鑫前段时间收拾旧行李翻出了自己那个,知道林小宇打进了这次省赛决赛,特意揣在兜里带来给他,那天颁奖台下,林小宇的爸爸从外地赶过来,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到儿子接过钥匙扣的瞬间,一个快40岁的男人,埋着头哭了快五分钟。 我旁边的阿泽拽了拽我的袖子说:“阿姨,我下次要是能拿冠军,能不能也让这个叔叔给我颁奖啊?他不像以前那些颁奖的人,握个手就走,他好像真的认识那个哥哥一样。”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好的颁奖嘉宾,从来不是走流程的背景板,他是懂你所有付出的“自己人”。
大家总觉得颁奖嘉宾是“工具人”,但他们其实是跨时空的“接引人”
我以前也觉得颁奖嘉宾的存在可有可无:不就是念个名字递个奖牌?谁来不行?直到后来刷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苏翊鸣拿单板滑雪大跳台金牌的颁奖视频,给苏翊鸣颁奖的是中国第一位冬奥会金牌得主杨扬,杨扬给苏翊鸣戴好金牌之后,两个人抱了好久,杨扬凑到苏翊鸣耳边说了句话,后来苏翊鸣采访的时候说,杨扬跟他说“我早就知道你能行”。 苏翊鸣说他小时候第一次看冬奥会的比赛,就是2002年杨扬拿短道速滑500米金牌的那场,当时他才6岁,抱着滑雪板跟爸妈说“我以后也要像这个阿姨一样,拿冬奥会的金牌”,谁能想到20年之后,当年他崇拜的传奇,亲手把他梦想了十几年的金牌戴到了他的脖子上。 还有2023年徐梦桃拿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世锦赛金牌的那次,颁奖嘉宾是已经退休的前国际雪联空中技巧委员会主席莱昂纳多,他给徐梦桃戴完奖牌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跟徐梦桃碰了碰拳,说了句“我等了你12年,你终于拿到了”,原来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徐梦桃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就摔得很重,最后只拿了第六,当时在场边观赛的莱昂纳多就记住了这个摔了之后爬起来还笑着跟观众挥手的中国姑娘,12年里他看着徐梦桃摔了无数次,拿了无数个亚军,终于等到她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大满贯。 我之前跟陈鑫聊起这些事,他说他当年第一次拿省赛冠军的时候,给他颁奖的是他后来的省队教练,当时教练给他戴完奖牌,跟他说了一句“好好练,以后你也能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那句话他记了15年,直到后来他真的站在了全运会的领奖台上,下台第一件事就是给当年的教练打电话,哭着说“教练我做到了”。 “我现在每次当颁奖嘉宾,都要跟每个拿牌的小孩多说一句话,”陈鑫说,“可能只是一句‘你杀球特别帅’,也可能是‘下次决赛别紧张’,你不知道哪句话就会被小孩记十几年,变成他以后咬着牙熬不下去的时候的那点光。” 你看,颁奖嘉宾递出去的哪里是奖牌啊,是一个跨越了时间的约定:我当年站过你现在站的位置,我知道你为了站在这里摔过多少跤、流过多少汗,我来给你颁奖,就是想亲口告诉你,你的所有付出,都有人看见。
那些站在领奖台侧面的人,藏着竞技体育最不为人知的温柔
我认识一个练跨栏的李哥,今年38岁,以前是广东省队的队员,跟刘翔是同年龄段的选手,2008年本来有机会冲击国家队名额,结果赛前训练跟腱断裂,职业生涯直接终止,现在在广州当小学体育老师,每年广州市中小学生田径锦标赛,组委会都会请他当跨栏项目的颁奖嘉宾,他每次去都要随身揣三样东西:创可贴、护腕,还有一张印着他微信号的小卡片。 “练跨栏的小孩,十有八九脚上都磨着泡,腕子也容易扭,领完奖我给他们递个创可贴,比说多少句加油都实在。”李哥说,他每次给跨栏项目的小孩颁奖,都会多问一句“你跨110米栏的时候,第三个栏会不会卡腿?”,大部分小孩听到这句话都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因为这个问题,只有真正练过跨栏的人才懂——第三个栏是大多数青少年选手的瓶颈,很多教练都只会骂孩子动作不对,根本不知道卡栏的时候孩子有多挫败。 去年有个拿了第三名的小男孩,听到李哥问这句话,当场就哭了,说“叔叔我每次都卡,我教练都骂我好几次了,我不想练了”,李哥那天把自己的微信号留给了那个小孩,每周六都免费带他去体育场练两个小时跨栏,教他调整起跨的角度,今年那个小孩拿了广州市跨栏项目的冠军,颁奖的时候,小孩领完奖直接从领奖台上跳下来,抱着李哥说“叔叔我现在第三个栏再也不卡了!”。 李哥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站上过奥运会的领奖台,但是这些年他当颁奖嘉宾,亲手给小孩戴出去的奖牌已经有127块了:“我没完成的梦想,这些小孩能替我完成,我给他们递奖牌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运动员生涯其实从来没结束。” 我去年还去看过我们社区的老年气排球比赛,颁奖嘉宾是78岁的前国家女子排球队队员陈奶奶,她年轻的时候是五连冠时期的替补队员,退役之后一直在社区教老年人打气排球,那天给夺冠的老年队颁奖的时候,每个老人的奖牌她都要仔仔细细地戴到领口正中间,然后握着对方的手说一句“你打得特别棒”,有个80岁的老奶奶拿到奖牌之后哭了,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想当排球运动员,但是当时家里条件不好,没机会练,现在拿了这个奖,也算圆了一辈子的梦,陈奶奶抱着她说:“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你现在站在领奖台上,就是最好的运动员。” 你看,竞技体育从来都不只有冠军和输赢,那些站在领奖台侧面的颁奖嘉宾,他们见过巅峰的荣耀,也见过低谷的遗憾,他们把自己没说完的话、没完成的梦,都揉进了递奖牌的那一个动作里,变成了给后来人的温柔托举。
我们为什么需要记住颁奖嘉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越来越功利:算着冠军能拿多少奖金,算着这个奖牌能给运动员带来多少流量,甚至会为了“冠军是不是实至名归”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却很少有人在意,一场比赛除了输赢,还有什么更珍贵的东西。 我觉得颁奖嘉宾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们:竞技体育从来不是一代人的孤军奋战,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自己的热爱、自己的经验、自己没完成的遗憾,一点点传到下一辈手里的接力赛,那个给你递奖牌的人,可能就是十几年前的你自己,也可能是十几年后你会变成的样子。 陈鑫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其实很短,100个练球的小孩里,可能只有1个能打职业,100个职业运动员里,可能只有1个能拿世界冠军,剩下的99个人,难道他们的付出就不算数了吗?当然不是,他们去当教练,去当裁判,去当颁奖嘉宾,把自己的经验传给下一辈,他们一样是竞技体育里不可缺少的部分。” 是啊,我们总记得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冠军,却忘了那些站在领奖台旁边的人:他们可能是曾经的传奇,可能是深耕基层的教练,可能是为体育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普通人,他们递出去的每一块奖牌,都带着几代体育人攒了几十年的滚烫的热爱,都在告诉领奖台上的小孩:你现在走的路,我也曾走过,你以后要去的地方,我也为你铺过路。 下次再看颁奖仪式的时候,不妨多留意一下那个递奖牌的人吧,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是那个动作背后,藏着的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传承:火种从未熄灭,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举过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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