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广州35度的高温,我挤在天河体育中心旁的半露天篮球场里,后背的T恤湿得能拧出水,身边围满了举着冰镇可乐喊加油的年轻人,场边的计分板跳完最后一秒,穿蓝色球衣的球队把队长举过了头顶,欢呼声差点掀翻了棚顶,我在人群里找到陈思宇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崴了脚的球员系冰袋,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磨得边都毛了,T恤领口还有半块没擦干净的可乐渍,要是没人说,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跟普通球迷没两样的90后,就是眼下华南地区最火的业余街头篮球IP“巷战”的创始人。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6年,见过太多把“专业”“高端”挂在嘴边的赛事操盘手,唯独陈思宇是个例外——他张嘴聊的从来不是GMV、流量转化率,而是“上周有个送外卖的小哥说想参赛,能不能给他安排晚上的场次,不然他跑单赶不上”“郊区那个球场地板太滑,下次办赛得提前让师傅做一遍防滑”,在他身上你能看见,最有生命力的群众体育,从来都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真的蹲在野球场跟球迷混出来的。
从“凑局总是少人”的普通球迷,到误打误撞的赛事操盘手
陈思宇的“创业”起点说出来有点好笑:2018年他还在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996是家常便饭,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下班抱着球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但那时候打球的糟心事实在太多:约好的同事临时要加班放鸽子,场地一半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好不容易凑够人打比赛,总有几个赖皮的输了就怪裁判,吵到最后不欢而散。 他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国庆,提前一周约了6个大学同学回母校打球,结果到了当天,两个要陪女朋友去游乐园,一个要回老家,还有一个临出门被老板喊回去改方案,他抱着新买的篮球在球场坐了40分钟,最后跟几个初中生长打了一下午,当天晚上他气不过在虎扑广州区发了个帖子:“有没有想固定打球的朋友?AA场地费,鸽子精勿扰,打输了不许吵架。” 他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发的,没想到一天之内收到了200多条回复,当天他就建了第一个“巷战凑局群”,最开始只有23个人,大家约定每周三、周六晚上订两个小时场地,每人每次A20块钱,谁临时不来提前24小时说,不然下次就取消报名资格。 那时候他完全是用爱发电:下班先去球场占位置,自己掏腰包买冰镇矿泉水给大家喝,打完球在群里算账算到半夜,连场地老板都跟他开玩笑“你这比我们工作人员还上心”,他女朋友当时也经常吐槽他“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贴到球场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打CBA呢”,我问过他那时候没想过放弃吗?他挠挠头笑:“有次我加班到9点,以为球场没人了,过去一看大家都在等我,说要跟我打生日赛,还给我买了个插着蜡烛的篮球蛋糕,那时候就觉得,这事值。” 群里的人越来越多,从23个到200个,再到2000个,最多的时候他同时管着8个微信大群,每天一睁眼就是几百条报名信息,2019年春天,有人在群里提议“我们这么多人,干脆办个小比赛呗,赢了的大家凑钱给买奶茶”,陈思宇一口就答应了,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随口答应的比赛,后来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办比赛哪有什么“高大上”,不过是把球迷的糟心事一个个解决了
第一届“巷战”篮球赛办得有多寒酸?陈思宇自己都不好意思提:找了天河区一个半旧的室内球场,老板开价一天8000块,他掏不出来,跟人谈了三天,说我们比赛给你场边打三个月广告,来参赛的球员都给你推会员卡,最后老板松了口收4000块,他自己掏了2000,剩下的2000是群里的球友你50我100凑出来的。 没有专业裁判,他找了两个大学时候打校队的朋友来客串;没有计分板,他蹲在场边拿个笔记本手动记,记到最后手都酸得抬不起来;现场没有工作人员,参赛的球员输了就主动留下来帮忙维持秩序,那天比赛出了不少乱子:有个小伙子抢篮板的时候崴了脚,陈思宇开车送他去医院,垫了2000多医药费;观众太多挤到了场边,保安要赶人,他给人买了两盒烟,说打完最后一场我们所有人留下来帮你打扫卫生,保证比之前还干净。 最后比赛办完,他算下来亏了3000多,但是当天所有参赛的人都在群里说“这是我打过最爽的业余比赛”,还有人拍了现场视频发抖音,居然有几万点赞,不少人在评论区问“下一次比赛什么时候办?我也要报名”。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官方办的业余赛事,流程手册印得漂漂亮亮,开幕式领导要讲半小时话,参赛要求一堆,到了现场才发现场地滑得能溜冰,裁判偏哨偏到没眼看,球员怨声载道,办完一届就没下文了,我一直觉得,办业余赛事根本不需要什么高端的运营技巧,只要你自己是个打球的人,你就知道大家要的是什么:不要花里胡哨的开幕式,不要领导讲话,要的是地板不滑、裁判公平、打完球有冰可乐喝,赢了有人给你喝彩,输了也没人笑你菜,陈思宇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从头到尾都是站在打球的人的角度想问题:知道大家下班赶时间,他把比赛开场时间定在晚上7点半;知道上班族没时间凑齐队友,他专门设了单人报名的“随机组队场”;知道有人打不了高强度对抗,他还加了三分大赛、投篮挑战赛这些个人项目。 去年我跟着他去佛山办分站赛,有个送外卖的小哥报名了单人组,比赛前半小时还穿着外卖服在赛场门口跑单,到点了换了球衣就上场,最后拿了三分大赛的第三名,领了一双新球鞋,他下台的时候跟陈思宇说“我跑了三个月外卖攒钱买鞋,没想到现在打球赢了一双”,陈思宇说那天他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我不想做赚快钱的赛事,我想给普通人留个篮球梦的出口”
2021年的时候,“巷战”已经在华南地区小有名气,单站比赛的线上播放量能破百万,不少品牌方找上门来合作,有个国内知名的运动品牌开价200万要冠名全年的赛事,但是提了两个要求:一是所有参赛球员必须穿他们品牌的球衣球鞋,二是他们旗下签的3个网红球员不用打预选赛,直接进决赛圈。 身边的朋友都劝陈思宇答应:“200万啊,你干多少年才能赚这么多,不就是加几个网红吗,观众还爱看。”但是陈思宇当场就拒了,他跟品牌方的人说:“我这个比赛最初就是给普通上班族、学生、打工的人办的,人家攒了几个月的假期练球,打了三四轮淘汰赛好不容易进决赛,结果碰到几个根本没打过预选赛的网红,你让他们怎么想?我不能砸了这么多兄弟信任的招牌。” 这件事当时在球迷圈里传开,大家都说“巷战”是真的“懂球”,报名的人反而更多了,去年有个叫“夜巡队”的球队来报名,队里5个人全是小区的保安,平时晚上值班,早上6点起来练球,练了三个月才敢来参赛,全队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队服,球鞋都磨破了边,陈思宇知道之后没有给他们开后门,只是跟他们说“你们正常打,赢一场我个人给你们每个人奖一双新球鞋”,最后那个保安队打了三场,赢了一场对阵互联网公司的比赛,场边的观众全都站起来给他们喊加油,赢球的时候几个大男人抱着在场上哭,说“我们天天守门,也能赢坐办公室的大学生”。 我经常跟行业里的人聊,现在很多体育IP都在追流量、追破圈,找网红、搞炒作,随便一场比赛出场费几百万,但是离普通人越来越远,我们总说要推广群众体育,但是很多人忘了,体育最核心的魅力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场上找到自己的价值:你是月薪3000的保安也好,是年薪百万的高管也好,是60岁的退休大爷也好,站在球场上的时候大家都是平等的,只要你球打得好,就有人给你鼓掌,陈思宇的赛事能火,本质上就是他守住了这个初心,他给所有喜欢篮球的普通人留了一个不用看身份、不用看背景的公平赛场。
群众体育的根,永远长在离普通人最近的地方
巷战”已经办了5年,在广州、深圳、佛山三个城市落地,累计有3000多支球队参赛,线下观众超过10万人,但是陈思宇没有急着扩张到全国,反而今年把大部分精力放到了社区赛上,他把赛场搬到各个老小区的露天篮球场,不用报名费,赢了的奖品是大米、食用油、超市购物卡,都是老百姓实实在在能用得上的东西。 上个月他在番禺一个老社区办赛,有个62岁的张大爷找过来,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现在跑不动了,能不能参加个投篮比赛,陈思宇当场就临时加了一个中老年投篮组,最后张大爷拿了第三名,领了一袋10斤的大米,笑得合不拢嘴,说“我活了62岁,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回去要跟我老伴炫耀半个月”。 现在陈思宇还搞了免费的“篮球公益课”,每周六去打工子弟学校给小孩教篮球,给他们送球鞋送球衣,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球鞋,穿着回力鞋打球脚磨得全是泡,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这些喜欢篮球的小孩不用吃自己吃过的苦。 我问过他未来的规划是什么?他说不想做什么全国知名的大IP,就想把华南这边的赛事做扎实了,以后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巷战”赛场,大家下班换了衣服下楼就能打,赢了能跟邻里邻居炫耀好几天,“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事,对吧?”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跟他在路边吃大排档,他喝了一口冰啤酒,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各个地球友问下一次比赛的时间,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体育产业,这些宏大的目标,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会冠军、几个千万级的商业赛事撑起来的,是靠陈思宇这样愿意蹲在野球场给球员系冰袋的普通人,靠那些为了赢一场社区赛高兴好几天的普通人,靠每个愿意放下手机去球场跑两步的普通人,一点点堆起来的。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遥远的领奖台,是你站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而陈思宇做的,就是把这份快乐,送到了更多普通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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