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北京朝阳东坝的社区商业街探店,刚拐过卖手抓饼的路口,就听见拳馆里传来一阵笑,穿洗得发白散打服的吴魏正扶着个戴黑框眼镜、肚子微微凸出的小伙子,对方的护具还没摘,刚才和陪练轻接触的时候被碰了下肩膀,差点坐到地上。“你刚才躲的速度比你改bug还快,再练俩月,下次产品经理提奇葩需求你都能提前预判。”吴魏的话一出口,整个拳馆的人都笑出了声。
那个小伙子叫张磊,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后端程序员,来吴魏的拳馆练了刚满3个月,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缩在体验课的队伍最后,连拿拳套都不敢用力,说上次和小区保安因为停车问题吵了一架,自己憋得血压飙到140,连拳头都不敢攥,回家砸了个玻璃杯还被老婆骂了半小时,“总觉得自己特别怂,就想来练练,至少下次遇到事不发抖。”
那天张磊走的时候,吴魏塞给他一瓶冰运动饮料,还顺嘴叮嘱“这周别熬夜,下次来教你摆拳怎么发力,打沙袋更爽”,看着吴魏忙前忙后的样子,很难想象这个说话接地气、会和学员开玩笑的拳馆老板,曾经是拿过8个全国散打冠军的专业运动员,退役的时候光奖金就拿了几十万,还有赛事方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当解说。
拿过8个散打冠军的他,当年差点把拳馆开成“劝退中心”
吴魏9岁就被送进了武校,16岁进省散打队,22岁拿下全国散打锦标赛75公斤级冠军,巅峰时期打国内赛事,几乎没下过领奖台,2018年因为肩伤退役的时候,他面前摆着两条路:要么进省队当职业教练,专门带想打比赛的好苗子;要么接下赛事平台的邀请,当解说、接商演,轻松赚大钱,但吴魏偏选了第三条没人看好的路:开一家面向普通人的平民拳馆。
“我小时候练拳是家里穷,想靠打比赛出人头地,后来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我就想,格斗这么好的东西,为啥只能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我见过太多普通人一听到‘格斗’两个字就摇头,说‘我没力气练不了’‘我是女生学这个没用’,我就想做个拳馆,让这些人也能进来试试。”
刚开馆的前3个月,吴魏差点把自己干倒闭,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专业队的训练逻辑:来学拳就得按专业标准来,入门先站3个月桩,每天练200次直拳,没练好基础绝对不许碰靶、不许打对抗,第一个来报名的是个大二的女生,说在学校被人堵过,想学点防身术,吴魏上来就给人演示了3个摔法,还安排了180斤的男陪练和她对打,姑娘当天就哭着退了课;后来有个40多岁的国企大哥,说体检查出脂肪肝想运动减肥,吴魏给人安排的训练量和专业队半备赛的标准差不多,大哥练了两天吐了三回,再也没来过。
最惨的时候,整个拳馆300平的场地,连10个固定学员都没有,交完房租之后吴魏兜里只剩2000块钱,连给教练发工资都不够,他蹲在拳馆门口抽了半盒烟,看着街上拎着奶茶下班的白领、接孩子放学的阿姨,突然就反应过来:“我之前太蠢了,普通人来学拳,谁想拿冠军啊?他们要么是想找个地方撒气,要么是想要点能保护自己的底气,我拿专业队那套要求他们,不是为他们好,是我太自我了。”
把格斗从“擂台刚需”变成“生活调味品”,他做了3件“离经叛道”的事
想通这件事之后,吴魏对拳馆的课程做了天翻地覆的调整,在不少专业格斗爱好者眼里,他的改革简直是“离经叛道”,但就是这些“不专业”的改动,让他的拳馆3个月就扭亏为盈,现在5年时间已经开了3家社区分店,累计有4000多学员。
第一件事,他直接取消了“入门必须练3个月基础功”的要求,改成第一节课就能打靶,体验课就能戴上护具和教练打轻接触,我第一次去上体验课的时候,他教了我5分钟直拳发力的技巧,就给我戴上手靶,让我照着他的手打,打完10分钟我出了一身汗,堵了3天的工作情绪一下就散了。“我不要求你动作百分百标准,你只要打出去的时候觉得爽,觉得有力量,那就够了。”吴魏说,现在来他这里的学员,一半以上都是来减压的,上次有个重点中学的班主任,每天下班来打20分钟沙袋,说比做心理疏导还管用,“平时在学校要哄学生、哄家长,一肚子火不敢发,打两拳沙袋,什么气都消了。”
第二件事,他开的“女性防身专场”,不教怎么和歹徒对打,专教怎么跑、怎么躲、怎么争取逃跑时间,很多拳馆的防身课都会吹“练3个月就能打180斤壮汉”,但吴魏第一节课就和女学员说真话:“你们大部分人体重都不到100斤,哪怕练1年,正面和持械的歹徒打也赢不了,我教你们的东西,都是能让你10秒内脱身的技巧。”他教大家用手里的钥匙、奶茶杯、甚至高跟鞋当武器,教大家怎么识别尾随的坏人,怎么用语言震慑对方,去年有个学员在地铁上遇到咸猪手,直接按他教的,用钥匙尖狠狠戳了对方的手背,踹了一脚小腿就跑,还拍了对方的照片报了警,后来专门送了锦旗过来,锦旗上写着“教的不是打拳,是底气”。
第三件事,他搞的“白领减压赛”,不许KO、不许重拳,赢了的奖品是奶茶卡、电影票、按摩店代金券,参赛的选手有设计师、小学老师、甚至还有50岁的退休阿姨,去年的女子组冠军是个教小学语文的老师,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奶茶卡笑得特别开心,说“平时在学校要管40个熊孩子,连大声说话都怕吓着孩子,在擂台上打两拳,所有的压力都没了,我现在连骂学生都温柔多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格斗是项很“暴力”的运动,直到认识吴魏才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格斗其实是最性价比的情绪出口:你不用和人吵架,不用摔东西,不用把负面情绪撒到家人身上,对着沙袋打10分钟,所有的委屈、愤怒、焦虑都会跟着汗水一起流走,吴魏做的最了不起的事,就是把格斗从高高在上的擂台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把“必须赢”的竞技运动,变成了“我开心就好”的生活调味品。
被骂“不专业”“毁了格斗”,他说“让1000个普通人爱上格斗,比拿10个冠军更有意义”
吴魏的拳馆火了之后,争议也跟着来了,去年有个专业队的教练在网上发长文骂他,说他教的都是花架子,根本不算格斗,是“误人子弟”,还有人说他开的拳馆就是“过家家”,把格斗的严肃性都搞没了。
吴魏很少回应这些骂声,他只在自己的朋友圈发过一笔账:开馆5年,他的4000多个学员里,95%都是从来没接触过格斗的普通人,其中有200多个学员练了之后去打了业余赛事,有30多个学员考了教练证,也在自己的城市开了平民拳馆,还有数不清的学员和他说,练了拳之后,再也不怕走夜路了,再也不会遇到点事就心慌了。“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职业赛事的普及自有专业的教练和运动员去扛,我要做的就是把格斗的门槛拆掉,让以前觉得‘我这种人肯定练不了格斗’的人,敢走进拳馆,哪怕他只来上一节课,知道出拳怎么发力,遇到危险不腿软,那就值了。”
去年有个患中度抑郁症的姑娘找到吴魏,说医生建议她找个能发泄的运动,她之前试过跑步、瑜伽,都坚持不下来,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她连拿拳套的力气都没有,打两拳就要歇10分钟,吴魏也不催她,每次都陪她慢慢打,打累了就坐下来聊两句,练了半年,姑娘现在已经停药了,上个月还去参加了天津的业余格斗比赛,拿了女子组的第三名,她给吴魏发消息说:“我以前总觉得活着没意思,什么事都做不好,只有打拳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身体是听我指挥的,我能打出力量,我能躲开攻击,这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比什么药都管用。”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的意义理解得太窄了,总觉得“更高更快更强”、拿金牌站领奖台才是体育的价值,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加光环,而是给大多数普通人力量:是让胖的人敢动起来,是让自卑的人找到自信,是让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有个地方能歇口气,能有力气再和生活对抗几天,吴魏拿了8个散打冠军,确实很厉害,但他最厉害的地方,是把体育的光,照到了那些以前没被照到的角落里:那些不敢和人吵架的社畜,那些走夜路总是心慌的女生,那些被负面情绪困住的普通人,都在他的拳馆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未来想做“社区格斗站”,让小区楼下就有能打拳的地方
现在吴魏的3家拳馆都开在社区里,最大的也才300平,没有豪华的装修,墙上贴的都是学员的照片:有戴着拳套比耶的小朋友,有退休阿姨打靶的身影,还有程序员张磊第一次打赢陪练的抓拍,墙的最中间写着一行字:“格斗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不用害怕打架。”
他的收费也特别便宜,次卡才80块钱一节课,比附近健身房的私教课便宜一半,学生、低保户来上课还能打五折。“我不想把拳馆做成只有高收入人群才能消费得起的高端场所,就是想做个大家下班顺路就能来打两拳的地方,和楼下的便利店、菜市场一样,是生活的标配。”
现在吴魏正在准备做“社区格斗站”的加盟,不收加盟费,只要对方愿意做平民格斗的推广,他就免费给培训教练,免费提供课程体系,他说他的目标是未来10年,能在全国开1000家社区格斗站,“我小时候觉得拿冠军特别酷,现在我觉得,让楼下卖菜的大姐、写字楼里的程序员、上学的小朋友,都能花十几块钱就打半小时拳,这才是真的酷。”
那天我离开拳馆的时候,刚好碰到张磊带着他老婆来上体验课,吴魏正蹲在地上给她找合适的拳套,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手上的老茧上,落在墙上那行字上,也落在每个戴着拳套、眼睛发亮的学员脸上,我突然就想起了网上有人问的那个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普通的体育从业者?”答案其实就在吴魏的拳馆里:我们需要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给我们争气,也需要吴魏这样的人,蹲下来把运动的快乐和力量,递到每个普通人的手里,毕竟,体育最终的归宿,从来都不是领奖台,是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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