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英锦赛现场，我挤在球员通道旁的观众席上，手里攥着刚买的热咖啡，冻得脚指头发麻的时候，看见了阿里斯特·卡特，他穿一身熨得平整的深灰色马甲，领口别着赞助商的logo，背比年轻时稍微驼了一点，步速不快却很稳，路过观众席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第一排那个举着“机长加油”手绘牌的10岁小姑娘，特意抬了抬手，比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那天他对阵的是世界排名比他高3位的肖恩·墨菲，全场几乎一半的观众都在给墨菲加油，他却咬着牙打了三杆破百，6比4拿下比赛的时候，全场掌声快把顶棚掀翻，他却只是擦了擦巧粉，走到小姑娘面前，把自己用了整场的巧粉塞到了她手里，那是我第三次在现场看卡特打球，每次见他，我都忍不住想：这哪里是大家嘴里那个“奥沙利文的背景板”，分明是斯诺克圈最能扛的“不死鸟”。
三次和死神掰手腕，他的职业生涯从来没有“躺平”选项
很多新球迷知道卡特，要么是因为他两次打进世锦赛决赛都输给奥沙利文，要么是因为他“机长”的外号，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一直是在和死神赛跑。 2003年，24岁的卡特刚拿到世锦赛正赛资格，世界排名第一次冲进前32，正是职业生涯起步的黄金期，却在常规体检中查出了睾丸癌，医生当时给出的治愈率只有50%，还明确告诉他：就算治好，后续化疗的副作用也可能让他的手部稳定性下降，基本不可能再打职业斯诺克，换做普通人可能直接就放弃了，但卡特偏不，他一边配合手术、化疗，一边瞒着医生偷偷去练球，后来他在采访里回忆那段日子：“每天化疗完吐得直不起腰，开车去俱乐部的路上都在晕，站在球桌前握杆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我就一个念头，我还没打进过克鲁斯堡的决赛，不能就这么死了。” 整整8个月的治疗，卡特硬生生扛了过来，出院第一周就报名参加了欧巡赛的资格赛，虽然第一轮就输了，但他站在球桌前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如果说第一次患癌是命运给他的警告，那第二次患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2013年，卡特刚拿下上海大师赛冠军，世界排名冲到了职业生涯最高的第2位，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迎来巅峰的时候，他又被查出了肺癌，而且癌细胞已经出现了局部扩散，这次治疗比上次痛苦得多，他切掉了三分之一的左肺，连续做了6个月的化疗，头发全掉光，体重掉了20斤，连爬楼梯都要喘半天，很多球迷都觉得他这次肯定要退役了，结果半年之后，他戴着一顶黑色运动帽出了2014年世锦赛的资格赛现场，一路从资格赛打进了决赛，再次站到了奥沙利文的对面。 我印象特别深，2014年世锦赛决赛的第19局，卡特打了一杆长台之后，扶着球桌站了足足半分钟才缓过来，解说当时还说他是不是累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时候他刚结束化疗不到半年，肺功能只有正常人的70%，打满17天的世锦赛，对他来说相当于普通人背着20斤的背包跑了一场马拉松。 2023年，43岁的卡特第三次拿到癌症诊断书，这次是头颈癌，治疗过程中他连吞咽都疼，却还是坚持在社交平台更新治疗vlog，给同样患癌的网友加油：“我已经赢了两次了，第三次肯定也没问题，等我治好还回去打球。”去年英锦赛就是他治疗结束复出的第一站，看起来瘦了一圈，但出杆还是稳得吓人。 我加的一个业余斯诺克爱好者群里，有个武汉的张哥，2020年查出来胃癌，化疗的时候疼得想拔针放弃，是他儿子找来了卡特2014年世锦赛的比赛录像，张哥说：“我看着那个人，刚切了半片肺，站在克鲁斯堡打了快3个小时的决赛，每打一杆都要偷偷喘两口气，还能打出单杆120+，我这点疼算啥？他都能站在球桌前，我凭啥不能多撑几天？”现在张哥已经结束治疗3年了，还在打业余斯诺克比赛，球杆上至今贴着卡特的贴纸，每次打关键球之前都要摸一下。 我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的励志故事，但从来没有一个像卡特这么戳人，很多人的励志是“我要拿冠军”，但卡特的励志从一开始就是“我要活下去，我要打球”，斯诺克早就不是一份谋生的工作，而是他和命运对抗的武器，只要还能握着球杆,他就永远不会认输。
总被说成“火箭背景板”？他的荣誉簿从来不需要靠赢奥沙利文证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卡特的名字总被和奥沙利文绑在一起，两次世锦赛决赛输给火箭，让不少人调侃他是“奥沙利文的御用决赛对手”“千年老二”，甚至有人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赢过世锦赛冠军，没翻过奥沙利文这座大山。 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觉得特别可笑：能两次站在世锦赛决赛的球桌前，本身就已经超过了99%的职业斯诺克球员，凭什么要靠赢某一个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先算一下卡特的成绩：职业生涯4个排名赛冠军、1个大师赛冠军、3杆单杆147，最高世界排名第二，是斯诺克历史上唯一一个两次患癌还能打进三大赛决赛的球员，2020年大师赛他还6-3赢过奥沙利文，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赢了火箭是不是特别解气，他笑了笑说：“罗尼是历史最佳，能和他交手本身就是荣幸，我更开心的是我现在还能和他在这种级别的赛场上对抗。” 2019年我在上海大师赛当志愿者，负责球员训练馆的后勤，当时卡特在练球，有个10岁的小球迷偷偷溜进来想要签名，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口，卡特看见了特意停下练球，招招手让小孩过来，不仅给签了名，还握着小孩的手教了他10分钟的握杆和出杆姿势，工作人员催他去参加赛前发布会，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小孩喜欢斯诺克，比发布会重要多了。”那天他练球练到很晚，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他和教练说，他年轻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学球的时候没人教，走了很多弯路，现在看见喜欢斯诺克的小孩，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太单一了，好像拿不到奥运冠军、拿不到世锦赛冠军就是失败，就是配角，但对卡特来说，他的价值从来不是靠一座世锦赛冠军奖杯定义的，他三次患癌三次复出，44岁还能保持世界前16的排名，还能在英锦赛打出三杆破百赢下墨菲，还愿意花时间给陌生的小球迷教球，这些东西，比一座冠军奖杯有分量得多。 去年英锦赛卡特输给丁俊晖之后，我在球员通道门口听见有球迷问他，两次世锦赛都输给奥沙利文会不会遗憾，他笑着说：“有什么可遗憾的？我和历史最佳打了两次决赛，还赢过他好几次，这已经够我吹一辈子了，我三次从死神手里跑出来，还能打自己喜欢的斯诺克，还有这么多人喜欢我，我已经赚翻了。” 你看，真正强大的人，从来不会活在别人的评价里，那些说他是背景板的人，根本没意识到：能站在克鲁斯堡的决赛场上，和最好的球员打满全场,本身就已经是赢家。
从“刺头新人”到“暖心机长”，他活成了斯诺克圈最特别的榜样
卡特“机长”的外号，来源于他考的小型私人飞机驾驶执照，他说自己第一次开飞机的时候，看着下面的房子马路都变成了小点点，突然觉得平时纠结的那些输赢、排名，根本不算什么。 很多老球迷都知道，年轻时候的卡特是出了名的刺头，19岁刚打职业的时候，因为裁判一个判罚有争议，当场摔了巧粉，和裁判吵了10分钟，被世台联罚款2000英镑；打不好球就摔球杆，和对手因为走位的问题吵架更是常有的事，但第一次患癌之后，他整个人的脾气都变了，再也没和裁判红过脸，打丢关键球也只是笑着擦擦巧粉，哪怕对手打出运气球，他也会主动伸手示意。 他每年都会拿出自己一半的奖金，投入到自己成立的“卡特斯诺克抗癌基金”里，专门资助那些患癌的斯诺克爱好者，还每年举办两次公益训练营，免费教患癌的病人打斯诺克，他说“打斯诺克需要全神贯注，能让人忘了身上的疼，我当年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我希望能帮到更多和我一样的人”。 去年我参加国内的一个斯诺克公益活动，认识了一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他得了骨肉瘤左腿截肢，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卡特一面，活动主办方联系到卡特的时候，他正在准备欧洲大师赛的比赛，特意抽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和浩浩打视频电话，还给浩浩寄了自己2014年打世锦赛用过的球杆，他对着镜头和浩浩说：“我当年医生都说我打不了球了，我不是还站在赛场上？你也可以，等你康复了，我邀请你来克鲁斯堡看我打球，咱们俩打一局。”浩浩当时拿着手机哭得话都说不出来，现在他每天都用那根球杆练球，上个月还在全国少儿斯诺克锦标赛的残疾人组里拿了第三名。 我经常会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冠军，破更多的纪录吗？看了卡特这么多年的比赛，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胜负，而是给人力量，卡特没有拿过世锦赛冠军，他的名字永远会和奥沙利文的两次世锦赛决赛绑在一起，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正在经历困境的人：你可以被命运打倒一百次，但只要你不想认输，就永远有站起来的机会。 去年英锦赛退场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拿到卡特巧粉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和爸妈说，以后也要当斯诺克选手，像卡特叔叔一样厉害，我突然觉得，卡特这一辈子，哪怕真的拿不到世锦赛冠军，也足够了，他活成了自己人生的机长，握着方向盘，飞到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高度，也成了很多人心里的光。 这就是斯诺克卡特，从来不是什么配角，而是自己人生里,当之无愧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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