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凌晨三点半，我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蜷成一团，冰啤酒放了俩小时早就温得发苦，电脑屏幕里的普鲁士公园球场亮得像白天，当补时第3分钟霍夫曼的远射砸进多特球门的那一刻，我嗷一嗓子蹦起来，隔壁室友哐哐砸墙喊“大半夜发什么疯”，我抱着电脑傻乐，眼泪砸在键盘上——我们小马驹,又保住了德甲的名额。
算下来，这已经是我跟着门兴格拉德巴赫这支球队跑的第15个年头了，身边的朋友总问我，放着拜仁皇马曼城这样的豪门不喜欢，怎么偏偏对个常年在中下游晃悠、偶尔踢次欧冠跟过年一样的球队这么上心？我每次都笑着说，你不懂，这不是球队，是我陪着长大的小马驹,是我整个青春的注脚。
09年的报亭海报，是我和小马驹的初遇
我和门兴的缘分说起来特别乌龙，2009年我刚上初二，那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绕路去巷口的报亭买《足球俱乐部》，每期附赠的海报是我攒的宝贝，记得那天杂志只剩最后一本，封面是转会皇马的卡卡，我攥着五块钱递过去，报亭张大爷还跟我打趣“又来看你偶像啊”，我抱着杂志跑回家拆开，翻到夹页的海报愣了：不是卡卡也不是C罗，是一群穿着白球衣的小伙子，一个个晒得黢黑，露着白牙笑的傻气，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升班马门兴格拉德巴赫：莱茵河畔的小马驹正在奔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门兴”这个球队，也是第一次觉得一支球队的外号能这么可爱，我特意翻了杂志里的介绍才知道，门兴的队徽上印着马头，建队之初就是一群10来岁的年轻人凑起来的队伍，当地球迷就亲切地叫他们“小马驹”，08/09赛季他们刚从德乙升回德甲，是全德甲平均年龄最小的队伍，我顺手就把这张海报贴在了书桌前面，那时候我身边的同学全是拜仁、曼联的球迷，看到我贴的海报都笑我：“这什么十八线球队啊，听都没听过，你喜欢它干嘛？”我嘴硬说“我就喜欢年轻的，将来肯定比你们喜欢的队厉害”。
我那时候赌着一口气，每周都攒零花钱买体育报纸看门兴的消息，11/12赛季揭幕战门兴踢拜仁，我跟后座的男同学打赌：“要是门兴赢了，你请我吃一周辣条，输了我请你”，那时候我们住校不让带手机，我偷偷把我爸淘汰的旧诺基亚塞在书包里，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刷文字直播每刷一次要等5秒，全班都在上自习，我躲在书堆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当屏幕跳出来“第62分钟，德容射门得分，门兴1-0拜仁”的时候，我嗷一声就蹦起来了，当场就被班主任抓了现行，罚站了一整节课，下课那个男同学一边骂我邪门，一边把一兜辣条递到我手里，我还偷偷塞了两袋给班主任，她接过辣条笑着敲我头：“看你这点出息，比考了年级第一还开心。”
那场球之后我再也没避讳过我喜欢门兴，甚至把校服袖子上都用马克笔画了个小马头，谁问我我就说“我是小马驹的球迷”，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喜欢真的很纯粹，不是因为冠军也不是因为球星，就是觉得这匹没人看好的小幼驹，和我这个每次考试都在中游晃荡的普通学生,好像有点像。
摔过的跟头，都是小马驹长大的勋章
12年的德国杯决赛，是我看球这么多年最意难平的一场，那时候门兴一路爆冷杀进决赛，对面还是拜仁，我躲在被窝里看文字直播，踢到加时还是0-0，点球大战第五轮拉姆罚进，施廷德尔的点球被诺伊尔扑出来的那一刻，我捂着嘴在被窝里哭，我妈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以为我是上次模拟考没考好难受，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说“考差了没事，下次再来”,我抱着鸡蛋哭的更凶了。
后来没多久，当时的小马驹头牌罗伊斯官宣转会多特，我那时候气的把墙上贴的罗伊斯海报撕下来扔垃圾桶，跟贴吧里的网友吵架，说他是叛徒，忘了是门兴把他从德乙带出来的，我妈收拾卫生的时候把海报捡回来压在我书桌的玻璃下面，说“好好的东西撕了干嘛，人往高处走不是很正常吗？”我那时候还跟我妈顶嘴，说你不懂球，直到后来上了大学，我看到罗伊斯每次踢门兴进球都不庆祝，采访的时候说“门兴永远是我的家”，我才慢慢懂了：小马驹本来就是给年轻人搭舞台的地方，它从来不会困住任何一匹想要跑的更快的小马，能从这里跑出去的孩子，都是门兴的骄傲，后来我每次回老房子，看到玻璃下面那张皱巴巴的罗伊斯海报,还会忍不住笑自己那时候真幼稚。
之后的几年门兴一直起起伏伏，卖了核心就踢保级战，攒两年好球员又能冲进欧战，像个永远稳不住的半大孩子，18/19赛季门兴拿到德甲第四，时隔多年重回欧冠，我那时候刚上大三，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件门兴的主场球衣，印了队长施廷德尔的13号，特意跑到上海的球迷观赛点和大家一起看欧冠小组赛踢曼城，那天来了20多个门兴球迷，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多同好，其中有个叫阿凯的男生，当时刚从德国交换回来，他给我们看他在普鲁士公园球场拍的视频：全场几万人全穿着白球衣，唱歌的声音震得镜头都晃，他说有次门兴赢了多特，他散场的时候被一个70多岁的老大爷拉住，老大爷递给他一杯冰啤酒，说“小伙子你看，我们的小马驹，跑的多快”，阿凯说他那时候在德国留学，已经三个月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当场就拿着啤酒哭了，那天我们看完球去撸串，喝到凌晨三点，阿凯给我带了个门兴的金属徽章，我到现在还挂在钥匙上，磨的掉了漆也舍不得换，去年阿凯结婚，我们几个球迷去喝喜酒，他的伴郎服就是门兴的白色球衣，婚礼蛋糕上还插了个小马驹的队徽，他敬酒的时候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最孤独的时候遇见了这匹小马驹，也遇见了你们”。
小马驹的意义，从来不是跑第一
去年我裸辞了做了三年的策划工作，想转做体育内容，结果投了几十份简历全石沉大海，最穷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每天在家躺着刷门兴的老比赛视频，刷到11年他们赢拜仁的那场，我突然就哭了：你看啊，小马驹当年刚升回德甲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要降级，不还是赢了拜仁？不还是一步步跑到了欧冠？我这点挫折算什么啊，我擦干眼泪起来改简历，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接着投，后来终于拿到了现在这家体育新媒体的offer,入职那天我特意穿了那件门兴的球衣去报到。
其实这几年我经常被问，喜欢一个从来拿不到冠军的球队，到底有什么意思？现在网上的球迷好像越来越急，支持的球队赢了就到处吹，输了就骂教练骂球员，甚至互相人身攻击，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剩下冠军，但我从来没这么觉得，我喜欢门兴这15年，见过他们双杀拜仁的高光，见过他们踢欧冠的热血，也见过他们为了保级拼到最后一分钟的狼狈，甚至见过他们掉到德乙的低谷，可我从来没觉得失望过，因为我知道，这就是小马驹本来的样子：它没有拜仁那样财大气粗的资本，每年都要卖核心换运营资金，它的球员没有上亿的身价，很多都是从青训营刚出来的小孩，它会摔跟头，会输球，会被人嘲笑，但它从来没趴在地上不起来,每次摔了都拍拍土接着跑。
上个月我同事把他10岁的弟弟带到公司，小孩特别喜欢足球，张口闭口就是梅西C罗，说将来要踢世界杯拿冠军，我给他看我攒的门兴周边，给他讲小马驹的故事，上周保级战我特意带他来我家一起看，最后门兴赢了的时候，小孩跳的比我还高，他问我“姐姐，这个队从来拿不到冠军，你为什么还这么喜欢它啊？”我跟他说：“宝贝，你喜欢跑步，不一定每次都要跑第一啊，只要你跑的时候开心，摔了还能爬起来接着跑，就已经很厉害了，喜欢球队也是一样的，冠军很好，但那些摔了跟头还愿意接着跑的坚持，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啊。”
前几天我回老房子收拾东西，翻到了09年那张卷了边的门兴海报，当年用透明胶贴的印子还留在边上，海报上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笑的露出白牙，下面的小字“莱茵河畔的小马驹正在奔跑”还清晰得很，我把这张海报贴到了现在出租屋的墙上，旁边贴着阿凯给我的门兴徽章，还有我去年看球攒的门票根，15年过去了，门兴这匹小马驹没有变成一骑绝尘的千里马，还是会时不时摔个跟头，要为了保级拼到最后一分钟；我也没有变成当年想象里呼风唤雨的大人，还是会为了KPI头疼，会吃外卖吃到拉肚子,会在看球的时候激动到哭。
但那又怎么样呢？小马驹只要还在跑，就比停在原地厉害多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要还愿意为了一点热爱拼命，就已经把日子过的够热血了，下赛季的德甲，我还会半夜爬起来看我的小马驹，它赢了我就喝冰啤酒庆祝，它输了我就骂两句然后接着等下一场，毕竟路还长着呢，小马驹慢慢跑，我也慢慢走,我们总会跑到想要的地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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