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28号凌晨3点多,我裹着毯子蹲在客厅沙发上看羽毛球世锦赛男单决赛,旁边放的冰可乐都冒完了气还没顾上喝,手机里的球迷群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其中过半都是泰文夹杂着中文的“Khun牛!”,当最后一个球落地,昆拉武特躺倒在场地中央捂脸的时候,群里的泰国球迷发了一段实时视频:清迈老城的那个老牌夜市里,昆拉家开了十几年的粿条摊周围围满了人,锅铲扔在一边,大家举着手机欢呼,他妈妈拿着围裙擦眼泪,身后的串灯晃得人眼睛发涩。 那天我对着屏幕愣了好久,作为看了12年羽毛球的老球迷,我见过林丹跳上领奖台敬军礼的意气风发,见过李宗伟败北后红着眼眶说“我尽力了”的遗憾,见过安赛龙垄断冠军后抱着女儿庆祝的游刃有余,但从来没有一个冠军,会在赛后的采访里第一句话说:“我现在只想快点回清迈,帮我妈收摊子,她最近一个人忙不过来。” “Khun”在泰语里是对人的尊称,相当于“先生”,现在球迷喊他“Khun”,一半是调侃他少年老成的稳重,一半是真心实意的佩服:这个从夜市里跑出来的穷小孩,真的把羽坛维持了快6年的旧格局,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口子。
他的第一块羽毛球场地,是夜市旁边坑坑洼洼的露天水泥地
很多媒体写昆拉武特,都喜欢给他安“天才少年”的人设:2001年出生,世青赛三连冠历史第一人,22岁拿世锦赛冠军,出道就被称为“泰国李宗伟”,但很少有人提,他的羽毛球之路,起点是清迈夜市旁边一块连标线都磨没了的露天水泥地。 昆拉的爸妈都是清迈普通的小商贩,靠着一个粿条摊养活一家四口,他小时候放学的第一站不是补习班也不是球馆,是先去爸妈的摊子上帮忙收碗、擦桌子,忙到晚上8点多夜市人流少了,才能背着破破烂烂的球拍,去旁边社区的露天球场打一会儿球,那块场地年久失修,地上有好几个坑,下雨就积水,每次下完雨他都要先和小伙伴拿抹布把水擦干净,才能开打。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专业训练,就是觉得打球好玩,打累了就回摊子上吃我妈留的一碗粿条,加个煎蛋,就是最开心的事。”他在2022年的一次采访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时候他家里连给他报专业球馆的钱都拿不出来,他最早的球拍是叔叔用旧了给他的,鞋穿到磨破了底都舍不得换,打比赛赢了的奖金,第一时间都是交给妈妈补家用。 2019年我去喀山做羽毛球世青赛的志愿者,第一次见到昆拉本人,那天中午我去球员通道送物料,远远看见一个皮肤黑黑的小孩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个塑料盒吃芒果糯米饭,旁边站着个穿人字拖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运动包,连个队徽都没有,我以为是哪个小国的陪练,还上去给他递了瓶冰水,他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跟我说谢谢,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已经拿了两次世青赛冠军的昆拉武特,旁边站的是他叔叔,也是他当时唯一的“教练”,那次比赛他毫无悬念拿了冠军,成了世青赛历史上第一个三连冠的男单选手,领奖下台之后他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视频,举着奖杯对准镜头,我听见视频那头乱糟糟的,有夜市的叫卖声,还有他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儿子真棒,回来给你做十碗粿条,都加煎蛋。”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孩和我见过的所有青年赛选手都不一样,太多小孩打比赛是为了完成国家队的任务,是为了拿奖牌换奖金换资源,可他打球的目的特别朴素:就是想赢,赢了就能让爸妈轻松一点,就能让更多和他一样的穷小孩知道,没有钱报专业班,也能打好羽毛球。 我一直反对体育圈里“天才都是资源堆出来的”这套说法,昆拉的成长轨迹就是最有力的反驳:热爱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便宜也最珍贵的入场券,你要是真的想做一件事,全世界的阻碍都会给你的热爱让路。
连输安赛龙8次的“笨小孩”,咬着牙掀翻了垄断王座
昆拉进入成人赛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大山”就是安赛龙。 从2021年到2022年,他连着输了安赛龙8次,每次输了之后,记者问他有什么感受,他从来不说“我运气不好”“我受伤了”,就老老实实说“我确实不如他,回去再练”。 2022年汤姆斯杯我刚好在泰国出差,特意去现场看了泰国队对阵丹麦队的比赛,那场昆拉对阵安赛龙,第一局他靠着密不透风的拉吊赢了,第二局打到一半突然腿抽筋,我坐在场边能看见他疼得脸都白了,队医上来给他喷药,问他要不要退赛,他摇了摇头,咬着牙站起来接着打,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是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掌声响了快三分钟。 散场的时候我在出口碰到他,他一瘸一拐的,身边还是只有叔叔陪着,有粉丝上去要签名,他哪怕站不稳都笑着接过来,我上去问他腿还疼吗,他挠了挠头说:“还好啦,今天已经能跟他打满三局了,下次就能赢了。” 那时候很多球迷都觉得他是在说大话,毕竟那几年的安赛龙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身高臂长,进攻暴力,防守几乎没有漏洞,连续几年垄断了所有高级别赛事的冠军,大家看男单决赛都已经审美疲劳了,反正不管前面打得多热闹,最后夺冠的肯定是安赛龙。 可昆拉真的做到了,2023年全英公开赛,他在半决赛2:1赢了安赛龙,结束的那一刻他没有像别的选手一样大吼庆祝,只是站在原地笑了笑,对着安赛龙的方向鞠了一躬,后来他说,那天比赛前他把之前8次输给安赛龙的录像看了不下30遍,每一个丢分的球都记在本子上,改了3个技术动作,练了两个月的防守,就是为了赢这一场。 到了2023年世锦赛,他一路过关斩将拿了冠军,正式宣告男单“安赛龙垄断时代”的结束,有人说他是运气好,赶上安赛龙状态下滑,我作为老球迷只觉得搞笑:你见过哪个运气好的人,能对着同一个对手的录像研究几百个小时,能在腿抽筋的情况下还能撑完整场比赛,能在所有人都觉得你打不过的时候,咬着牙练上几年? 体育圈从来没有什么“突然爆火”,所有你看见的天降紫薇星,早就咬着牙走了十年的夜路,只是你没看见而已,我太喜欢昆拉身上那股“笨小孩”的韧劲了:不耍小聪明,不找借口,输了就认,认了就改,你比我强我就追着你跑,跑不动了走也行,总有一天能追上你。
拿了世界冠军还是回夜市端粿条,他活成了体育偶像最好的样子
世锦赛夺冠之后,昆拉的身价翻了几十倍,无数品牌找他代言,有人算过他只要接几个广告,就能赚够爸妈一辈子卖粿条都赚不到的钱,可他的选择让所有人都意外:他只接了两个泰国本土的运动品牌代言,剩下的都推了,拿了奖金先给社区修了两个新的羽毛球馆,然后就回清迈待了一个月,天天在爸妈的粿条摊帮忙。 有游客去清迈旅游认出他,拍了视频发在网上,视频里他穿着人字拖,系着围裙,给客人端粿条,擦桌子,动作熟练得不行,有人问他你都是世界冠军了,怎么还来干这个?他笑着说:“什么世界冠军啊,我就是我妈的儿子,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帮她端个碗怎么了?我妈做的粿条比我打球厉害多了。” 他还在社区开了个免费的羽毛球培训班,收的学费只有10泰铢(相当于2块钱人民币),只收家里穷付不起学费的小孩,他不忙的时候就亲自去教,告诉那些小孩:“我以前和你们一样,在水泥地上打球,只要你肯练,以后也能拿世界冠军。” 我身边有个开羽毛球馆的朋友说,以前家长带小孩来学球,都说要学安赛龙的暴力杀球,要当最厉害的选手,现在很多家长带小孩来,都说是要学昆拉的耐心,学他不骄不躁的性子,学他拿了冠军还不忘本的品格。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圈太缺这样的偶像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没有缺点的“神”,而是有烟火气的、活生生的人,他会在赢了比赛之后想回家吃妈妈做的饭,会在出名之后还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会想把自己收到的善意再传递给更多的人,他的故事不是爽文里的“屌丝逆袭”,而是每个普通人只要足够热爱、足够坚持,就能摸到的天花板。
去年年底有记者问他,现在大家都叫你“Khun”,你觉得这个称呼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想了想说:“Khun是尊重的意思嘛,我觉得就是提醒我,要尊重每一个对手,尊重每一个喜欢我的球迷,尊重羽毛球,也尊重我自己的来路。” 现在的羽坛已经彻底进入了00后的时代,昆拉、奈良冈功大、拉克什亚,这批20岁出头的小孩,正在一点点拆走旧时代剩下的最后几块砖,而我最喜欢昆拉的原因,就是他从来没有把“拿冠军”当成人生唯一的目标,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打球,知道自己赢了之后要去哪里,知道那些在夜市吹着风吃粿条的日子,才是他人生里最珍贵的东西。 前几天刷到他的近况,他回清迈参加社区球馆的开馆仪式,和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打双打,输了还蹲在地上做俯卧撑,旁边的小孩都笑得直不起腰,阳光落在他脸上,和2019年喀山球员通道里那个蹲在台阶上吃芒果糯米饭的小孩,一模一样。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可我觉得体育还有更重要的意义:它能让一个从夜市里跑出来的穷小孩,靠自己的双手站在世界之巅,还能笑着给妈妈端一碗粿条,这样的故事,永远比任何爽文都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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