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中超收官战,我挤在成都凤凰山体育公园3万多人的红色看台里,身边是蓉城“红色刀锋”应援团的成员:穿校服的高中生喊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挎着菜篮子的阿姨举着写有“成都雄起”的硬纸板晃了一整场,前排的小伙子敲鼓敲到手腕红肿,散场的时候说话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那天蓉城拿到了队史最佳的中超第三名,全场齐声唱《怒放的生命》的时候,我旁边的阿姨偷偷抹眼泪,说她儿子在国外读书是死忠球迷,抢了票赶不回来,专门叮嘱她替自己来加油,“他说哪怕在屏幕前听着现场的喊声,都觉得自己站在看台上”。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应援团从来不是“凑热闹的观众”,更不是大家刻板印象里“只会追星的粉丝”,他们是把自己的情绪、青春、甚至人生羁绊和赛场绑在一起的人,是体育赛事里最鲜活、最有温度的组成部分。
不是“旁观者”,是和球队共进退的“编外队员”
我认识58岁的张叔已经3年了,他是河南嵩山龙门(原河南建业)老牌应援团“刀锋球迷会”的元老,看球32年,家里的球衣摞起来比上小学的孙子还高,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裱着一个旧队长袖标,比儿子的结婚照挂的还靠中间。
那个袖标是2019年建业保级成功后,当时的队长伊沃亲手送给他的,张叔说那年的保级战现在想起来还手心冒汗:最后一轮客场踢深圳佳兆业,建业必须拿分才能留在中超,他和47个球迷会的兄弟买了12个小时的绿皮车站票,揣着泡面和真空包装的河南烩面就往深圳赶,“当时有人说我们疯了,花那么多钱遭这个罪,万一保级失败不是白跑?但我们心里都清楚,球队踢到最后一步,我们站在看台上,就是给场上的小伙子们底气”。
那场球踢到第89分钟还是0-1落后,张叔说他们喊到最后嗓子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攥着拳头使劲拍护栏,补时最后30秒,外援卡兰加头球扳平比分的那一刻,看台上几十个大老爷们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张叔揣在怀里的烩面料包都被眼泪泡烂了,后来球队回到郑州,机场接机的队员专门把他们应援团的人拉到队伍最前面,伊沃摘了自己的队长袖标塞到张叔手里,说“没有你们的喊声,我们拿不到这一分”。
很多人调侃应援团的人“把球队的事当成自己的事,闲的没事干”,但在张叔这些老球迷眼里,球队早就不是一个陌生的商业俱乐部,是他们人生的一部分,张叔年轻的时候在煤矿下井,每天干12个小时累的直不起腰,唯一的盼头就是周末去现场看建业的球:赢了能抱着二锅头跟工友吹一整周,输了就在看台上喊两句发泄压力,什么烦心事都没了,30多年下来,球队降过级、拿过足协杯亚军、换过好几次赞助商,张叔的生活也经历过下岗、创业失败、儿子结婚成家,他说“我这一辈子的起起伏伏,都跟球队的胜负绑在一起了,只要球队还踢,我就跟着喊,喊到我躺到病床上喊不动为止”。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高光,是普通人把自己的人生投射到赛场上的羁绊:你支持的球队赢了,就好像你自己的生活也多了一份胜算;你喜欢的运动员扛过了难关,就好像你自己遇到坎的时候也多了一份勇气,而应援团,就是把这份羁绊拧成一股绳的人,他们和场上的队员从来都是一体的,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是真正的“编外队员”。
从赛场到生活,应援团是陌生人之间的“情感联结密码”
我的学妹小楠是中国女排应援团“娘家军”的成员,喜欢女排12年,手机壳是里约奥运会夺冠的合影,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女排队员的签名海报,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赛没能出线,网上骂声一片,小楠说那段时间她们群里特别安静,没人吵架撕逼,也没人去跟网友对线,大家都在商量等姑娘们回国的时候,怎么给她们接风。
她们凑钱做了10米长的横幅,上面写着“赢了我们一起狂,输了我们一起扛”,准备了200多束向日葵,100多个人安安静静站在机场出口,没有举单个队员的灯牌,也没人大声喊名字,郎平指导走出来看到横幅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朱婷专门走过来给她们鞠了个躬,说“让你们失望了”,小楠说她当时哭的连向日葵都拿不住,“我们哪里是来问责的,我们是来告诉她们,不管输赢,我们都在”。
后来2022年,她们应援团发起了“排球下乡”的公益活动,大家凑钱买了300多个排球、100多套训练服,捐给贵州毕节的3所乡村小学,还找了退役的女排运动员去给孩子们上了一周的排球课,去年年底,其中一所小学的女排队拿了毕节市乡村小学排球赛的第三名,孩子们专门拍了视频发给她们,视频里小孩们举着奖状喊“谢谢姐姐们,我们以后也要打排球进国家队”,小楠说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应援从来不是只有看比赛拿金牌才有意思,把这份热爱和力量传递出去,才是最有意义的事。
我自己也感受过应援团带来的温暖,去年跑北京马拉松,35公里的时候撞墙,腿抽的连抬都抬不起来,路边一个穿橙色T恤的大姐举着“跑不动就走两步,我们陪你到终点”的牌子,跑过来给我递了盐丸和能量胶,陪着我走了1公里,一边走一边喊我号码布上的名字,说“姑娘加油,你肯定能PB”,最后我真的比之前的成绩快了7分钟,完赛之后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大姐,才知道她们是北京“向阳跑团”的应援队,每年北马、上马、广马她们都来,已经坚持了8年,每年要给几千个像我这样跑崩的选手递补给加油,她们的群里200多个人,大半都是以前被她们帮过的跑者,后来主动申请加入的。
我们总说现在的社会人情冷漠,人和人之间都隔着防备,但应援团就像一把打开陌生人心门的钥匙:你和看台上坐你旁边的人可能从来没见过,你们年龄不同、工作不同、家乡不同,但只要你们穿着同一件球衣,支持同一个队伍,你们就是最亲密的战友,赢球了可以抱着陌生人一起跳,输球了可以跟旁边的人一起吐槽,这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感情,比很多社交场合的关系都要纯粹,应援团早就不是只围着赛场转的小圈子,它已经变成了陌生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器,把同一份热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善意和温暖。
撕掉“不理智”标签,当代应援团是中国体育文化的新名片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对应援团都有刻板印象:一提到球迷就想到“足球流氓”,一提到应援就想到“无脑追星”“互撕骂战”,但最近几年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国内的应援团正在撕掉这些标签,变成中国体育文化里最亮眼的名片。
去年CBA常规赛,广东宏远客场挑战辽宁队,之前两边的球迷经常在网上拌嘴,甚至偶尔会出现互相辱骂的情况,但那场比赛打到第二节,辽宁队的韩德君在对抗中手腕受伤,疼的蹲在地上站不起来,这时候客场看台上的广东应援团突然带头站起来鼓掌,全场两万多球迷跟着一起喊“大韩加油”,后来比赛结束,广东的应援团还和辽宁的应援团一起在球馆门口捡了半个多小时的垃圾,互相送了各自球队的周边,这件事当时上了热搜,很多网友说“这才是球迷该有的样子”。
还有去年卡塔尔世界杯,中国的球迷应援团去了1000多个人,他们没有像其他国家的球迷一样只给自己的球队加油(虽然国足没去),反而带了几百个中国非遗的灯笼、大熊猫玩偶,还有中国青少年足球的宣传手册,在球场外面给各个国家的球迷送礼物,跟他们讲中国现在的青训发展,很多外国媒体都报道了这群热情的中国球迷,说“他们的应援是世界杯上最温暖的风景”,今年成都大运会的赛场更有意思,大学生应援团从来不会只给中国选手加油,不管哪个国家的运动员跳出好成绩、投进关键球,看台上都会响起掌声,散场的时候他们还会把准备的火锅底料、熊猫钥匙扣送给外国运动员,很多外国选手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次大运会最难忘的不是拿了奖牌,是看台上永远热情的应援声。
我一直觉得,体育文化从来不是靠办几个顶级赛事、运动员拿几个奥运冠军就能建起来的,它藏在每一个普通球迷的行为里:你会不会为对手的精彩表现鼓掌,会不会在散场的时候带走自己的垃圾,会不会在球队低谷的时候依然站在身后支持,这些细节才是体育文化最核心的东西,而应援团作为球迷群体里最有代表性的存在,他们的素质、他们的表达,就是一个国家、一个城市体育文化最直观的名片,现在国内的应援团早就过了只会喊口号、互相撕的阶段,他们开始用更文明、更有温度的方式表达热爱,这本身就是中国体育文化越来越成熟的表现。
前阵子我去长春看苏翊鸣的单板滑雪公开赛,提前半个月加入了他的应援团,我们一起设计手幅,凑钱买了100个暖宝宝分给现场的工作人员和其他观众,比赛那天苏翊鸣跳出1800的高难度动作拿了冠军,专门滑到我们的看台这边,扔了好几个签名的滑雪板挂件,我抢到了一个,现在还挂在我的书包上,以前我总觉得应援是小孩子才做的事,那天站在雪地里喊到嗓子哑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为运动员加油,本质上也是在为自己心里的热爱加油,他们身上那种不服输、敢挑战的劲,也是我们自己想要拥有的东西,我们喊的每一声加油,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也要像他们一样,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越来越商业化,球员越来越像明星,比赛越来越像作秀,好像体育最本质的东西已经没了,但我每次去赛场,看到那些应援团的人:头发白了的老人举着写了几十年的旧横幅,十几岁的学生举着自己画的手幅,一家三口穿着同样的球衣为同一个进球欢呼,我就知道,体育最动人的东西从来没有变,就是那份纯粹的热爱,那份人与人之间因为同一份热爱产生的共鸣,而应援团,就是这份热爱最响亮的声音,是站在所有高光时刻背后,永远不可或缺的“第1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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