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相册,翻到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我守在电视前拍的一张照片:屏幕里的谌利军蹲在举重台边,左手按着抽筋的小腿,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天我盯着直播攥得手心全是汗,作为男子67公斤级的夺冠最大热门,他连挺举的试举台都没站上去,就摆摆手示意退赛,通道口的教练想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侧身躲开,蹲在拐角哭了快二十分钟。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会是他职业生涯最灰暗的注脚,直到5年后的东京奥运会,我看着他最后一把举起187公斤的杠铃,落地时怒吼着挥拳,解说员喊到破音:“谌利军赢了!他把里约欠自己的金牌拿回来了!”我坐在屏幕前瞬间掉了眼泪。 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人,也见过更多摔在泥里、被质疑声淹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人,很多人说体育是爽文制造机,可只有真正深入这个圈子才会懂:逆境才是体育的常态,而冲出逆境,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剧本里的奇迹,是每个普通人咬着牙也能走通的路。
不是所有逆袭都是爽文,逆境才是人生的入场券
我以前总觉得,“逆境”是少数倒霉蛋才会碰到的意外,直到我跟队采访过一次省队的举重训练,才知道所谓的“顺利”才是稀罕事,当时队里有个17岁的小队员,天赋特别好,教练说再过两年就能冲全国赛的奖牌,可我第二次去的时候,没在训练馆看到他,教练叹了口气说,上周训练时杠铃砸到了手腕,粉碎性骨折,以后能不能举重物都不一定,更别说打比赛了。
我去宿舍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盯着自己包得像粽子的手发呆,床头柜上摆着他去年拿省赛冠军的照片,下面压着被揉得皱巴巴的退训申请,他说前一天晚上偷偷翻谌利军的微博,看到里约奥运会之后,谌利军的评论区全是骂声:“临阵脱逃丢死人”“占着名额不办事”“我上我都比你强”,那时候谌利军肩伤又复发,举到80公斤就疼得抬不起胳膊,医生说再练下去就要终身残疾,他甚至偷偷收拾过行李准备回老家种地。
“你看他那么厉害的人都有熬不下去的时候,我这点事好像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对吧?”那个小队员抬头问我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是已经把退训申请撕了,说先好好康复,就算不能当运动员,以后当教练也行。
这件事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经历:去年春天为了跑北京马拉松,我练了整整三个月,跑量从每次3公里加到18公里,配速稳在了5分半,连参赛服都提前买好了挂在衣柜里,结果赛前一周下楼扔垃圾踩空崴了脚,脚踝肿得像刚蒸好的包子,医生说至少三周不能下地,更别说跑步,那一周我每天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的跑鞋发呆,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甚至把跑步APP都卸载了,说以后再也不跑马拉松了。
那时候我才懂:我们总喜欢给人生套上“只要努力就会成功”的公式,可现实是,你熬了三个月的项目可能会被甲方一票否决,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人可能会突然离开,你攒了好几年钱准备买的房,可能临交钱的时候房东突然涨价,逆境从来不是老天爷给你的“特殊考验”,是每个活着的人都要接的入场券,你躲不开,也逃不掉,能选的只有蹲在地上哭到死,还是擦干净脸继续走。
冲出逆境的第一步,是先接受“我现在就是很差”
我见过很多人遇到逆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硬撑:明明已经撑不下去了,还要咬着牙说“我没事”,明明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还要嘴硬“我只是没发挥好”,可我接触过的所有从低谷里走出来的体育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却是:“先认栽,才能再爬起来。”
四届冬奥元老徐梦桃跟我聊起平昌冬奥会的那次摔落时,语气已经很平静了:那是她第三次冲击冬奥金牌,落地时重心不稳直接拍在了雪道上,疼得站不起来,最后是被担架抬下场的,赛后检查发现她的半月板已经磨掉了70%,医生说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都要打个问号,那段时间她站在雪场上就腿软,连最简单的动作都不敢做,队里的小队员都不敢在她面前提“金牌”两个字。
她没有逼自己马上振作,反而给自己放了半个月假,每天就坐在训练场边看别人跳,还写训练日记,把所有丢人的想法都写进去:“今天跳了10次摔了7次,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刚才看到队友跳1440,我连试的勇气都没有,真没用。”她甚至把平昌摔落的视频反复看了几十遍,对着视频找自己的动作问题,别人都劝她别戳自己的痛处,她却说:“我就是要知道我怎么摔的,不然下次还要摔。”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2022年北京冬奥会,徐梦桃落地时稳稳站住,转头看到分数的瞬间撕心裂肺地喊:“我是第一吗?”我在现场看着她披着国旗哭,知道这份胜利,从她愿意直面自己的狼狈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我家楼下开羽毛球馆的张哥,以前是省队的羽毛球运动员,2019年打业余赛的时候跟腱断裂,不得不退役,凑了几十万开了个球馆,结果刚开半年就赶上疫情,连续八个月没有收入,欠了二十多万的房租,最难的时候他连给员工发工资的钱都没有,每天晚上躲在球馆的储物间抽烟。
他那时候没有硬撑着跟会员说“我没事你们放心来”,反而挨个给老会员发消息:“我现在确实遇到难处了,你们要是方便能续个季卡我特别感激,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等以后开门了我免费送你们10小时场地费。”一开始只有三个老会员给他转了钱,他也不气馁,开了9块钱的少儿羽毛球体验课,就算只有一个孩子来,他也认认真真教两个小时,还免费给孩子送球拍送球。
去年年底我去他球馆打球,他刚把最后一笔欠款还清,前台墙上贴了一张他当时拄着拐杖在空球馆拍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认怂不丢人,躺平才丢人。”他笑着跟我说:“那时候我要是硬撑着不说难,说不定早就把球馆关了,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人觉得承认自己不行是懦弱,可恰恰相反,敢直面自己的狼狈,敢承认“我现在就是很差”,才是最有勇气的事,你把自己架在“我不能输”的架子上,反而腾不出手来抓能拉你上去的绳子,你蹲下来,承认自己摔疼了,承认自己没做好,才能看清脚下的路该怎么走,硬撑的骨气是虚的,敢直面狼狈的勇气才是实的。
没有什么“触底反弹”,所有突围都是一寸寸磨出来的
我们看太多的逆袭故事,总觉得冲出逆境是某个瞬间的“触底反弹”,好像前一天还在谷底,第二天就能站在山顶,可我见过的所有突围,全都是靠一点点小事磨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转折点”。
2022年女足亚洲杯夺冠的时候,全网都在喊“女足精神”,可很少有人知道,半年前的东京奥运会,女足刚经历了队史上最惨的失败:0-5输给巴西,2-8输给荷兰,小组赛出局,全网骂声一片,主教练贾秀全下课,整个队伍人心涣散,有队员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时候我们出门都不敢说自己是女足队员,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水庆霞接队的时候,没有搞什么轰轰烈烈的大改革,也没有给队员灌什么“我们一定会赢”的鸡汤,她只做了一件事:抠细节,每天训练比以前多练半小时传接球,每次训练完拉着每个队员复盘,谁今天跑位慢了0.1秒,谁传球的力度偏了5厘米,谁射门的角度差了几度,一点点抠,甚至连赛前热身的动作,她都带着队员改了三遍,半决赛踢日本,加时赛最后一分钟扳平比分的那个球,是她们每天训练结束后加练20次边路传中练出来的;决赛踢韩国,0-2落后连追3球的大逆转,是她们每周都要练两次的逆风球战术磨出来的。
水庆霞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哪有什么奇迹啊,就是平时练到位了,场上自然就踢出来了。”
我自己崴脚之后,一开始急着恢复,刚能走路就穿着跑鞋出去跑,结果疼了整整三天,康复师骂我:“你要是再这么急,这辈子都别想跑马拉松了。”后来我就听他的,不碰跑鞋,每天下楼练10分钟脚踝力量,站平衡垫单脚站,从一开始只能站10秒,到后来能站3分钟,再后来从快走1公里,到慢跑2公里,慢慢加量,每次加量之前都要问康复师行不行,不敢多跑一公里,去年秋天我去参加天津马拉松,虽然配速比之前慢了10分钟,但是冲线的时候我还是哭了,我知道这大半年里,我每天站的那10分钟平衡垫,每次多走的那1公里,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小事,最后把我送到了终点。
我经常收到粉丝的私信,问我“我现在在谷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别等什么“转折点”,也别盼着突然出现一个贵人拉你一把,冲出逆境就像跑长距离,你看不到终点在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提速,你能做的就是把脚抬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今天多练10分钟,今天多赚10块钱,今天多改一个PPT的细节,慢慢的你就会发现,你已经走出来很远了。
那些我们以为的“突然好起来”,背后全都是看不见的坚持,没有什么一飞冲天的逆袭,只有聚沙成塔的努力。
逆境不是用来“战胜”的,是用来变成你的一部分的
我以前总觉得,冲出逆境就是要“打败”它,把它踩在脚底下,然后彻底翻篇再也不提,可接触的体育人越多,我越发现,真正走出来的人,从来不会把逆境当敌人,他们会把那些摔过的跤、受过的伤,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谌利军拿了东京奥运冠军之后,把里约奥运会退赛的那张照片,贴在了自己训练馆的更衣柜上,每次训练前都要看一眼,他说要是没有那次退赛,他永远都是那个只会靠蛮力举杠铃的运动员,那次失败之后他才开始研究技术动作,调整发力方式,甚至心态都稳了很多,东京奥运会最后一把要举187公斤,换以前他早就慌了,但是那天他站在杠铃前,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把动作做标准就行。
徐梦桃现在的滑雪板上,印着平昌、温哥华、索契三届冬奥会的日期,她说每次看到这几个日期,就会想起自己摔过的那些跤,反而更敢跳了:“最坏的结果我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楼下的张哥,现在教小孩打球,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怎么扣杀,先教怎么摔倒的时候保护自己,怎么面对输球,他说自己当年就是太想赢,跟腱断了还硬撑着打比赛,才落了后遗症,现在不想让这些孩子走自己的老路,他球馆的墙上贴着很多输了球的小孩哭的照片,下面写着:“输不丢人,怕输才丢人。”
我现在终于懂了:逆境从来不是用来“战胜”的,那些你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摔过的跟头,都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变成你对风险的感知,变成你面对失败的底气,变成你比别人更坚韧的铠甲,你不用急着把它从你的人生里撕掉,它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灰暗的时刻,你站在光里的时候,才会更耀眼。
前几天我去张哥的球馆打球,看到一个7岁的小男孩输了球,蹲在场地边哭,张哥走过去递了瓶水,跟他说:“我当年跟腱断了的时候,在医院哭的比你还凶呢,哭没事,哭完了咱们再打。”小男孩抹了抹眼泪,拿起球拍,蹦蹦跳跳地又上场了。
你看,冲出逆境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它是你哭完了还是把剩下的饭吃完了,是你摔疼了还是扶着墙站起来了,是你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愿意再试一次,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你可能会摔无数次跤,可能会被别人超过很远,可能会觉得自己根本跑不到终点,但是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往前走,就已经在冲出逆境的路上了。
那些在低谷里凿出来的光,终究会把你未来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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