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个边缘掉漆、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都磨得发虚的实木象棋盘，那是我爷爷当了30年中学体育老师，退休那年学校送他的纪念礼，以前我总觉得，体育就该是跑道上的风、篮球场上的汗、足球门里的欢呼，直到去年整理爷爷的遗物时翻出这个棋盘，想起从小到大坐在他对面落子的二十多年，才后知后觉：棋才是我接触最早、影响最深的体育项目，那些在棋盘上学到的道理,早已经揉进了我面对生活的每一次选择里。
不是只有跑跳才叫体育，棋里的胜负欲，是我最早的体育启蒙
我第一次对象棋产生兴趣，是7岁那年夏天，蹲在爷爷家的凉席上看他和老同事下棋，两个人对着棋盘坐一下午，赢了的人能得意地啃半块冰西瓜，输了的要负责去给对方泡茉莉花茶，那时候我拽着爷爷的袖子问：“这坐着不动也叫体育吗？你不是说体育要跑要跳吗？”爷爷摸了摸我的头，指着棋盘上的“将”说：“这是正式的体育比赛项目，1956年就进全国竞赛名录了，比很多你现在看的球类项目资格都老，跑跳比的是身子骨，下棋比的是脑子，只要有输赢、肯拼命，就都是体育。” 那时候我还听不懂什么叫“体育精神”，只知道每次跟爷爷下棋都输，输了就不能吃最中间的那块西瓜心，为了赢他，我偷偷把他压在枕头底下的《象棋入门》翻出来，抄了小半本棋谱在田字格本上，放学就蹲胡同口看张大爷李爷爷下棋，连最爱看的动画片都能错过，连续输了27天之后，我终于在第28天用一招偷学来的“马后炮”把爷爷将死了，他捏着棋子愣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笑着拍我的脑袋，说“小兔崽子还偷学我手艺”，那天他特意绕了两公里路，给我买了我馋了好久的草莓圣代，冰甜的奶油化在嘴里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我在大学的体育选修课上选了象棋，第一节课老师说的第一句话，和爷爷当年说的一模一样：“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比拼身体素质，是‘我要赢’的那股劲儿，棋就是把这股劲儿放到了最纯粹的环境里，不用拼身高不用拼耐力，就拼你敢不敢赢、会不会赢。”那时候我才明白，我最早的体育启蒙，从来不是体育课上学的广播体操，是蹲在棋盘前攒着劲儿想赢爷爷的那个夏天，是为了赢一盘棋愿意花一个月背棋谱的认真，这种“想要赢、愿意为赢付出努力”的念头,就是体育精神最朴素的模样。
棋盘是最公平的赛场，坐满了没上过领奖台的“平民冠军”
去年我家所在的社区办全民健身运动会，棋类项目报的人最多，从七八岁的小朋友到八十多的老爷爷都有，我也凑了个热闹报了象棋组，第一轮就遇到了穿洗得发白的外卖服的张叔，他坐下的时候特意把脚边的外卖箱往旁边挪了挪，怕挡着别人的路，手指上还有搬餐盒磨出来的薄茧，捏棋子的时候却特别稳。 那盘棋我输得挺惨，休息的时候跟他聊天才知道，他跑外卖已经5年了，每天跑单间隙就掏出手机下两盘象棋，高峰期过去在路边等单的10分钟就能下完一盘，“跑单累得慌的时候下两盘，比抽烟解乏多了，你不用想会不会超时，不用想顾客会不会给差评，就盯着棋盘，赢了就爽，输了大不了再来一把”，那次比赛张叔拿了亚军，奖品是个电饼铛，他领奖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说回去要给刚上初中的闺女煎牛排吃，“我这辈子没上过什么正经赛场，跑单也没拿过什么第一，没想到下棋还能拿个奖，回去能跟我闺女吹半年”。 之前刷到过一条新闻，浙江温州的一个快递员李大哥，在当地的象棋公开赛里拿了冠军，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平时送快递，等客户取件的间隙就会在脑子里推演棋路，干快递10年，就下了10年的棋，“我没接受过专业训练，也没上过什么大型赛场，棋盘就是我的赛场，每赢一盘棋，我就觉得自己又赢了一次生活”。 我见过太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滑雪要装备、打球要场地、游泳要办卡，好像普通人根本没资格谈体育，但棋不一样，你是大学教授也好，外卖员也好，小学生也好，只要坐在棋盘对面，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没人会因为你的身份让你一子，也没人会因为你的出身否定你的努力，只要你棋艺够好，就能赢，棋盘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完全公平的赛场，这里坐满了没上过聚光灯下的领奖台的平民冠军，他们的胜负没人转播，但他们为赢付出的努力，和奥运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一样有分量，这就是棋最动人的地方：它给了每一个普通人,享受体育竞技快乐的机会。
棋盘上走的每一步，都是我们应对生活的预演
我24岁那年刚工作半年，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项目，因为太急着出成绩，漏了好几个关键细节，最后项目搞砸了，被领导骂了半个小时，躲在出租屋里哭了一下午，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好，甚至想辞职回老家，翻抽屉找纸巾的时候翻到了我小时候跟爷爷下棋用的塑料棋子，就摆在桌子上自己跟自己下，下着下着就想起爷爷以前总跟我说的话：“下棋哪有盘盘赢的？输了就掀棋盘，那你一辈子都赢不了，输了不可怕，你得复盘，看看哪步走错了，下次别再走就是了。” 我坐在那对着棋盘复盘了半宿，不是复盘棋，是复盘我那个搞砸的项目：哪一步我太急于求成了，哪一步我忽略了风险，哪一步要是换个做法就能不一样，第二天我就拿着改了三版的整改方案去找领导，后来第二个项目上线的时候，数据比预期好了两倍，那天我下班买了半颗西瓜，挖了最中间的那块吃，甜得跟我第一次赢爷爷那天的味道一样。 前年我跟着朋友学下围棋，有一次下到中盘我占了大优势，半个棋盘都是我的黑子，我觉得稳赢了，就随便落子，结果不到10步就被朋友白棋偷了地盘，最后输了三子，我懊恼得不行，朋友笑着说：“你看这跟跑马拉松是不是一样？就算你前39公里都领先，最后一公里松懈了，也有可能被人超过，只要没到最后一子落定，就永远不能说赢。”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的时候，我跟我爸一边看球一边下象棋，阿根廷2比0领先的时候我爸举着两个“车”跟我说：“你看我这棋跟阿根廷一样，稳赢。”结果没半小时法国连扳两球，我爸也被我用“海底捞月”偷了老将，我俩对着棋盘和电视愣了半天，然后一起笑出声，说你看不管是踢球还是下棋，不到终场哨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么多年棋下下来，我觉得棋最有用的地方，从来不是能赢多少人，是它能提前教给你很多应对生活的道理：第一是落子无悔，你选了走哪一步，就别后悔，别总想着“我刚才要是走另一步就好了”，要盯着接下来的路怎么走；第二是输得起，没有谁能一辈子赢棋，输了就复盘，就改，下次再来，别掀棋盘，别耍赖，那才是真的输了；第三是沉得住气，顺境的时候别飘，优势再大也有可能翻盘，逆境的时候别慌，只要老将还在，就有赢的机会，这些道理是棋盘上教我的，也是体育教我的，比我上过的所有课、听过的所有大道理都有用。
别把棋供上神坛，它是最接地气的全民运动
现在很多人总觉得下棋是“雅事”，是退休老头在公园玩的，或者是有闲阶级的爱好，其实根本不是，我身边好多95后00后的同事，午休的时候不刷短视频，就凑在一起下五子棋，谁输了谁去买奶茶；我那个做设计师的朋友，改稿改到崩溃的时候就打开手机下20分钟象棋，她说“改稿你永远不知道甲方想要什么，下棋你知道只要把对方将死就赢了，赢一把就觉得自己又能改10版稿”。 之前看某棋牌平台发布的用户报告，现在国内线上象棋用户已经过亿了，其中一半都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很多人把下棋当成解压的方式，不用出门，不用凑人，打开手机就能玩，5分钟就能下一盘，赢了就开心，输了也不损失什么，我上周带我侄女去社区的公益棋类课，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小朋友，学象棋的、学五子棋的、学跳棋的都有，老师跟我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棋，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职业棋手，是为了练专注力，练受挫能力，“下十盘棋赢一次，孩子就知道赢不是容易的事儿，输了也不哭，知道下次努力就行，这比上多少补习班都有用”。 我爷爷以前总说，棋这东西能传几千年，就是因为它不挑人，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好的身体，地上画个格，捡俩石头就能下，穷人能玩，富人也能玩，小孩能玩，老人也能玩，这才是全民体育该有的样子啊，不是让你必须练出什么成绩，不是让你必须花多少钱买装备，是只要你想，就能参与，就能从中获得快乐，获得力量。 现在我每次回家，都会把爷爷那个旧棋盘拿出来，自己摆两盘，有时候也跟我爸下，输赢早就不重要了，我总觉得，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就像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有赢有输，有顺境有逆境，有拿了好牌打烂的时候，也有烂牌翻盘的时候，但只要你还愿意坐下来，接着往下走，就永远不算输。 棋看起来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呐喊，没有汗水，但里面藏着的，是最滚烫的体育精神，是我们普通人面对生活,永远不服输的那股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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