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8年体育专项记者,总有人问我:你跑过奥运会世界杯的赛场,也钻过老城区的野球场,见过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世界冠军,也见过跑个5公里就喘得直不起腰的普通爱好者,要是用一个字概括所有和体育打交道的人的共性,你会选哪个?
我每次都毫不犹豫地说:倾。
很多人觉得奇怪,说这个字要么是“倾斜”不稳当,要么是“倾尽”太极端,和体育倡导的“稳健”“适度”不搭边,但只要你真的在运动场待过,真的为一项运动拼过一次,你就会懂:倾的意思,从来不是字典里那几行冷冰冰的释义,是每一个体育人用汗水、眼泪、遗憾、荣耀攒出来的,刻在骨血里的生活密码。
倾身向前: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
去年厦门马拉松,我在半程终点蹲点采访,30度的大太阳晒得我后颈脱了层皮,眼看着关门时间快到了,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就看到远处一个穿着荧光绿跑服的阿姨,歪着身子往终点冲,整个人重心压得极低,上半身几乎和地面成了45度角,要不是胳膊还在前后摆,我都怕她下一秒就栽倒在地上。
等她冲过终点线,我赶紧递了瓶水过去,才看清她号码布上的年龄:62岁,姓陈,跑马已经8年了,她扶着我喘了半天,第一句话是笑着指自己号码布上别着的小照片:“你看我孙子,今年3岁,就在终点那边等我呢,我跑快点,倾着点身子,就能早一秒抱到他。”
陈阿姨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厂队的短跑运动员,那时候教练教的第一件事就是听发令枪之后立刻把重心往前倾,“就跟被人推了一把似的,你先把身子送出去,腿自然就跟上了”,这动作她记了40年,后来退休开始跑马拉松,哪怕全马要跑5个多小时,到最后腿都抬不动了,只要一看到终点线,身子还是会不自觉往前倾,“倾着的时候,你眼里就只有前面的目标,什么腿疼啊,喘啊,都忘了,就想着往前去,再往前去一点”。
后来我做苏炳添的专题,翻他的训练纪录片,看到他的教练团队会专门用高速摄像机拍他起跑后的前倾角度,精确到每一度,说17到20度是最优区间,既不会因为前倾太多摔倒,又能最大化利用爆发力,苏炳添对着镜头说,他练起跑练了十几年,现在只要一蹲到起跑器上,身子就会自动调整到那个角度,“前倾的时候,你不会想后面的人会不会超过你,只会想我怎么再快一点,再往前一点”。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向上”,但其实所有向上的前提,都是“向前倾”,你打羽毛球扣杀的时候会前倾,抢篮板的时候会前倾,学滑雪第一次敢往坡下冲的时候会下意识把重心往前探,甚至你在健身房第一次尝试举更大重量的哑铃的时候,身子也会不自觉往发力的方向偏。
这种“倾”从来不是冒失,是你对热爱最诚实的反应:你连自己的重心都愿意交给你想去的方向,还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我见过太多人说“我不行”“我做不到”,但你连往前倾一步试试的勇气都没有,怎么知道自己不行?体育最棒的地方,就是它会教你放下所有顾虑,先把身子送出去,剩下的,交给努力就好。
倾尽全力:是不给自己留遗憾的唯一答案
去年我去采访浙江省中学生女篮联赛的决赛,最后12秒,杭州队落后2分,球权在对方手里,所有人都觉得杭州队输定了,连替补席的小姑娘都开始抹眼泪。
然后我就看到12号球员小宇,突然从斜侧里冲出来把球断了,她之前第三节崴了脚,打了封闭才回到场上,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两个人过来夹防她,她整个人都被撞得歪了,还是咬着牙往前冲,到三分线的时候几乎是整个人横着把球抛了出去,球打在篮板上,弹了两下,掉进了篮筐。
绝杀。
整个球馆都炸了,小宇抛完球就摔在了地上,队友围过去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举着手问“我们赢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抱着脚哭出了声,后来我去她们学校找她,她正拄着拐在操场边看队友训练,脚韧带撕裂,要休息三个月,刚好错过国青队的选拔。
我问她后悔吗?当时那个球完全可以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不用自己硬上,也不至于伤得这么重,错过国青队这么好的机会。
她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姐,你没在那个场上待过你不知道,那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想着我要把这个球投进去,我要是不拼这一下,我这辈子想起来都会抽自己耳光,我已经把我能拿出来的所有力气都用上了,就算没选上国青队,我也认,至少那场球,我没对不起我自己,没对不起陪我练了这么久的队友。”
后来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我在现场看梅西踢最后那场球,加时赛第108分钟,他接到迪玛利亚的传球,往前冲了两步,整个人往前倾着把球捅进了法国队的大门,那时候他已经跑了快12公里,35岁的人了,腿都软了,射门的时候重心都不稳,差点摔在禁区里。
我坐在看台上突然就想起了小宇投绝杀球的那个样子,突然就懂了什么叫“倾尽全力”,我们总说“尽力就好”,但很多人所谓的尽力,其实只用到了自己70%的力气,剩下的30%都留着当退路,想着“万一输了也不至于太难看”,但真的站在场上的人都懂,你站在那里,你代表的就不只是你自己,是你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球的清晨,是你跑吐了无数次的田径场,是队友信任的眼神,是你心里憋了好久的那口气。
倾尽全力从来不是为了一定要赢,是为了很多年后你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不会拍着大腿说“我当时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我做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亚军哭的运动员,他们哭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拼一点”,反而那些拼尽了所有力气哪怕输了的人,都能笑着和对手握手,体育教给我们的最朴素的道理就是:你拼过的每一秒,都算数,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你也已经赢了那个不敢拼的自己。
倾心相待:是体育圈最不成文的规矩
我家楼下有个开了5年的篮球馆,老板大刘之前是省队的后卫,22岁那年打比赛膝盖受了重伤,不得不退役,开了这个球馆,他的球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学生来打球半价,低保户的孩子、留守儿童来打球免费,他还免费教球。
去年夏天我去他那打球,看到他带着七八个晒得黢黑的小孩在练运球,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7岁,运着运着球就掉,大刘也不生气,蹲下来手把手教,后来我问他,这些孩子都是哪来的?他说是附近打工子弟学校的,他每周六免费教两个小时,还管水管运动饮料,夏天还会给孩子们买冰棍。
“我小时候家里穷,爸妈都是农民工,要不是我之前的教练免费带我打球,我可能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大刘指了指墙上最中间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教练摸着12岁的他的头,“那时候我连球鞋都买不起,我教练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抠钱给我买鞋,倾其所有的帮我,我现在有能力了,总得把这份情传下去吧?”
我见过太多人说体育圈是“成王败寇”,是最现实的地方,但我做了这么多年记者,见得最多的,反而是这些不带任何功利的善意:野球场上你摔了,不管是对手还是队友,第一反应都是伸手拉你一把;跑马的时候你跑不动了,旁边素不相识的跑者会放慢速度陪你跑一段,给你加油;去年CBA联赛,辽宁队那个患渐冻症的球迷,全队特意给他录了加油视频,郭艾伦把自己的亲笔签名战靴送到他手里,说“只要你想看球,主场的票我包了”;郑州暴雨的时候,全国好多个跑团自发组成救援队,带着皮划艇去救灾,他们说“我们平时练的体力,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很多人觉得体育是一个人的运动,是你自己跑自己的,自己打自己的,但其实不是,体育是最需要联结的东西,你打球需要队友,你跑马需要旁边人的鼓励,你哪怕是自己在家练瑜伽,也是跟着之前无数教练总结出来的经验练,这种“倾”,是把自己的真心拿出来,把自己有的东西分给别人,你给出去的是一瓶水、一句加油、一节免费的课,收回来的是整个圈子的温暖。
我之前180斤,体检的时候高血压高血脂,医生逼着我运动,第一次去跑3公里,跑了20分钟,跑的吐在了路边,旁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叔给我递了瓶水,陪我走了一公里,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我刚开始跑的时候还不如你呢”,现在我跑了三年,全马能进3小时30分,每次在跑道上看到新手跑不动的时候,我也会慢下来陪他们跑一段,说一句加油。
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倾心传递,是素不相识的人之间的善意联结,你对它付出多少真心,它就会还给你多少温暖。
现在再有人问我“倾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我不会给他翻字典,我会给他讲陈阿姨冲线时往前倾的身影,讲小宇投出绝杀球时带着眼泪的笑,讲大刘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手,讲那个在路边给我递水的陌生大叔。
倾的意思,是你面对热爱的时候,愿意把重心往前挪一点的勇气;是你面对目标的时候,愿意把所有力气都用上的孤勇;是你面对同路人的时候,愿意把手里的光分一点给对方的善意。
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体育精神,是你今天下班多走的那10分钟路,是你周末在球场上投中的第一个三分,是你给跑不动的陌生人喊的那一声加油,是我们每一个人,为了更好的生活,愿意多往前迈一步的努力。
我们这一辈子,总有要倾身去够的梦想,总有要倾尽全力去拼的目标,总有要倾心去对待的人,而体育,就是教我们怎么去“倾”的最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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