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的厦门半马,我跑到17公里的时候差点直接退赛,34度的大太阳晒得我眼前发花,T恤早就被汗浸得能拧出水,小腿肚抽筋抽得每抬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边的补给站志愿者举着盐水喊我过去歇会,我盯着前面看不到头的跑道,脑子里只剩三个字:算了吧,就在我准备走到路边退赛的时候,耳机里随机切到了《The Race》——就是詹姆斯·霍纳给《奔腾年代》做的那段赛马配乐,低徊的弦乐先裹着马蹄声飘出来,然后号声慢慢扬起来,像有人在我后背轻轻推了一把,我咬着牙把速度压到最慢,一步一步挪,最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17分,比我之前的最好成绩慢了20分钟,但我拿着那块塑料奖牌,蹲在终点线旁边哭了五分钟,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被那段音乐撞得心里发暖,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爱了这么多年的体育,那些让我们热血沸腾的瞬间,原来早就有詹姆斯·霍纳的音符写好了注脚。
他的音符里,装着体育最本真的“普通人的韧性”
很多人对詹姆斯·霍纳的印象停留在《泰坦尼克号》的《我心永恒》,但作为一个跑了8年马、看了十几年体育电影的人,我始终觉得,他最动人的创作,全部都给了那些和普通人有关的体育故事。
2003年《奔腾年代》找他做配乐的时候,导演朗·霍华德给他提的要求是“不要写胜利的赞歌,要写失败者的心跳”,那部电影的主角三个都是别人眼里的“废人”:身高比标准赛马矮20厘米、被驯马师判定“没有竞速天赋”的赛马海饼干;左眼几乎失明、打过黑市拳、连饭都吃不上的骑师瑞德;汽车生意破产、儿子意外去世的老板霍华德,三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凑在一起居然打败了当时全美最顶尖的赛马“战将”,成为大萧条时期整个美国的精神偶像,詹姆斯·霍纳没有给这段传奇配震天响的鼓点,也没有用激昂到刺耳的号声,他在最核心的赛马段落里,先铺了足足30秒的马蹄声,然后弦乐一点点往上爬,像极了人在撑到极限时,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停的呼吸,直到海饼干超过“战将”的那一秒,号声才彻底扬起来,却依然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像哭了很久的人突然笑出了声。
我对这段配乐的共情,来自我的发小阿凯,阿凯是省队的举重运动员,19岁就拿过全国青年赛的冠军,本来是2017年全运会的金牌种子,结果赛前三个月冲160公斤训练量的时候,没站稳闪了腰,送到医院的时候下肢都麻了,医生直接给他判了“职业生涯死刑”:“再练下半辈子可能要坐轮椅。”阿凯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不吃不喝,手机关机,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后来是他妈妈给他发了一段他14岁第一次拿市运会冠军的视频,视频里的小屁孩举着比自己还重的杠铃笑,背景音是他当时自己剪视频配的、詹姆斯·霍纳给《百万美元宝贝》做的那段钢琴配乐,阿凯说他听到那段音乐的瞬间就哭了,“那音乐没有喊你加油,也没说你能赢,就像有人坐在你旁边,拍了拍你肩膀说‘我知道你疼’”。
后来阿凯花了一年半做康复,每天从爬3层楼都喘,到慢慢恢复核心训练,最后居然站在了全运会的赛场上,虽然只拿了第8名,连领奖台都没上去,但他把那枚第8名的奖牌挂在老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现在阿凯在老家开了个青少年举重俱乐部,带的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每次训练前给小孩放的不是什么冠军宣传片,是《奔腾年代》的赛马片段,配着詹姆斯·霍纳的音乐,他总跟小孩说:“体育不是教你怎么拿第一,是教你腰断了还能站起来,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往上举一下。”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认知总是太功利了: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失败者,领奖台之外的所有付出都不值一提,但詹姆斯·霍纳的配乐里从来没有这套价值逻辑,他写的永远是“人”的韧性,不是“冠军”的光环,就像《百万美元宝贝》里的女拳手麦琪,最后打输了比赛、全身瘫痪、死在了病床上,霍纳给她的配乐没有一点悲伤的底色,反而平静得像日落,他要讲的从来不是“赢才是意义”,而是“你为了喜欢的事拼过,这本身就是意义”——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
体育从来不是冠军的专属,是每个人生活里的“小人物高光”
很多人说现在的体育越来越商业化,离普通人越来越远:奥运冠军拿的奖金我们一辈子赚不到,职业联赛的门票贵到舍不得买,连马拉松的参赛名额都要抢破头,体育早就变成了少数人的秀场,但我总觉得不是这样,你楼下夜跑时吹过的风,你周末和朋友打球投进的绝杀球,你陪小孩学跳绳跳了100次终于没绊脚的瞬间,这些都是体育啊,而詹姆斯·霍纳的厉害之处,就是他把这些小人物的高光时刻,都提前写好了配乐。
去年我们小区组织业主篮球联赛,参赛的都是三十多四十岁的老男人:有每天跑12小时滴滴的张哥,有发际线快退到后脑勺的程序员小李,有开小区超市的王叔,平时个个大腹便便,跑两步就喘,一上场却拼得比职业球员还凶,决赛那天我们队落后两分,最后10秒,球传到了张哥手里,他之前开滴滴出过车祸,膝盖受过重伤,平时上下楼都要戴护膝,那天他抱着球往内线冲,被对方防守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歪歪扭扭的,还是把球往篮筐抛了出去,打板,哨响,球进,全场都疯了,加时赛我们赢了冠军,场边不知道谁带的蓝牙音箱刚好放起了霍纳给《光荣之路》做的那段配乐,激昂的弦乐飘出来的时候,张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他7岁的女儿举着个小彩旗跑过去喊“爸爸你是英雄”,后来我们陪他去医院拍片子,膝盖肿得像个馒头,他还笑着说“值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当英雄”。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啊,我们不需要拿几百万的奖金,不需要上电视被几千万人认识,我们只要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为了一个小目标拼过一次,被自己在乎的人看见过一次,那这就是属于我们的冠军时刻,詹姆斯·霍纳的音乐为什么能穿越几十年还能戳中人?就是因为他从来不把受众当成“看冠军的观众”,他把每个人都当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短视频,是一个工地的农民工,下班之后在工地的空地上练扣篮,他没有专业的球鞋,穿的是几十块钱的解放鞋,没有标准的篮筐,是工地旁边临时焊的铁架子,他跳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把球扣进去的瞬间,背景音就是霍纳的《The Race》,那条视频下面有个高赞评论说:“你看,只要你还愿意跳,你在哪里都是NBA球星。”我当时看完直接红了眼,是啊,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不是只有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才叫运动员,我们每个在生活里不服输的人,都是自己的运动员。
离开快10年,他给体育的注解依然戳中每个普通人
2015年6月22日,詹姆斯·霍纳驾驶私人飞机失事,年仅61岁,到今年已经快10年了,这10年里体育圈变了天:有新的奥运冠军横空出世,有新的联赛办得如火如荼,有各种高科技的设备被用到体育训练里,但我依然能在各个地方听到他的音乐:去年卡塔尔世界杯梅西带领阿根廷夺冠的时候,有网友剪的回忆向视频配的是他的《The Race》,点赞过百万;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民间预热视频里,好几次出现他给《铁拳男人》做的配乐;甚至我去年去青海一个乡村小学做志愿的时候,那里的体育老师给小孩放体育启蒙视频,背景音也是他的作品。
那个乡村小学在半山腰,没有专业的操场,所谓的跑道就是学校门口的土路,足球是用旧报纸塞出来的,篮球架是村长用木头搭的,我给他们放《奔腾年代》的片段,三个失意的人骑着矮马跑赢了全国冠军,配着霍纳的音乐,坐在前排的一个小男孩突然哭了,他说他每天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上学,他特别能跑,以后要当跑步运动员,去北京比赛,我当时把随身带的半马奖牌送给了他,告诉他只要他愿意跑,肯定能跑到北京,我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已经把那段音乐存在老师的手机里了,每天早上跑步的时候都会放。
你看,这就是詹姆斯·霍纳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他没有给体育写什么高深的定义,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用音符告诉所有人,哪怕你是别人眼里的“废马”,哪怕你起点比别人低,哪怕你输过无数次,只要你还愿意跑,还愿意拼,你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我现在跑马的时候,耳机里永远会存着霍纳的三首配乐:《The Race》《百万美元宝贝》的主题乐,还有《光荣之路》的插曲,每次跑崩的时候就拿出来听,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站上奥运领奖台,也不可能跑出什么惊人的成绩,但我每次多跑一步,每次撑过想放弃的瞬间,我就觉得自己已经赢了,就像霍纳生前接受采访时说过的:“我不想写英雄的赞歌,我想写的是那些在泥里爬起来的人,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呼吸,他们不服输的那股劲。”
体育说到底,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给自己的礼物,而詹姆斯·霍纳,就是那个帮你把礼物拆开,告诉你“你很棒”的人,他的音符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在跑道上坚持,在球场上奔跑,在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目标拼尽全力,他的音乐就会一直响下去,陪着我们,跑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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