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特意绕了三公里路,去老城区那片铺着人造草皮的野球场看球，刚到路口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周你跑两步啊！你那10号球衣都快被水果店的围裙染上色了！”，场边围坐着的人哄堂大笑，穿洗得发白的10号球衣的男人一边往场上跑一边回头怼：“昨天卸了三车西瓜，腿还软着呢！能上来踢就不错了！” 这就是启航足球队，我跟踪观察了三年的平民球队，没有资本赞助，没有专业教练，队员从16岁到47岁不等，职业涵盖水果店老板、外卖骑手、中学老师、汽修工、刚高考完的学生，甚至还有两个读大学的女队员，别人的球队踢比赛赛前要开战术会、准备功能饮料，他们踢比赛赛前要凑时间：“我明天下午三点要送完最后一单外卖才能到”“我周日上午要盯孩子写作业，下午才能来”“我下周水果店要进货，友谊赛得往后推一周”，就是这么一支看起来“不靠谱”的草台班子，已经稳稳当当走了12年，踢了近300场比赛，还免费给周边社区的孩子做了4年青训。
没人想到，这支“凑出来的球队”，一踢就是12年
2011年的夏天,老周还在老巷子里开着只有几平米的水果摊，旁边修空调的阿强每天收了摊就拎着个掉皮的足球，在巷口的空地上踢，几个路过的爱球的人偶尔凑过来踢两脚，人最多的时候也就7个，后来老巷拆迁，他们找不到地方踢球，凑了半个月的钱，租下了现在这片废弃停车场改的野球场的固定时段，当时有人说“咱们也整个队名吧，以后出去踢比赛也有名号”，老周咬着半块西瓜说“就叫启航吧，咱们这堆人以前连凑齐人踢球都难，现在有场地了，可不就是刚启航嘛”。 现在说起来轻描淡写，刚组队的那两年他们可没少闹笑话，第一次出去跟别的业余队踢友谊赛，全队连统一的球衣都凑不齐，有人穿曼联的红球衣，有人穿国足的白球衣，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小队员穿了个皇马的球衣，对面的队还以为他们是随便凑了一群球迷来玩，开场半小时就灌了他们5个球，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垂头丧气，老周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地上一墩：“怕啥？咱们叫启航，今天就是第一次出门启航，输了不丢人，以后踢赢了才牛逼。” 那天他们最后输了1:7，唯一的进球是当时16岁的阿明踢进去的，现在阿明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白天送外卖，晚上还要去便利店兼职，可只要有启航的比赛，他哪怕请假扣钱也要来，我问过他为啥这么执着，他挠着头笑：“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球鞋，第一次踢球是老周给我买的那双20块钱的帆布鞋，那天我踢进了队史第一个正式进球，那种感觉，我送多少单外卖都换不来。” 我以前总觉得，足球是属于奥体中心专业球场的，是属于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的，是需要花大价钱买装备、请教练才能玩的运动，直到认识启航的这帮人我才明白，足球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和钱无关：你可以穿着几十块钱的球鞋踢，可以在坑坑洼洼的野球场踢，可以下班之后饭都没来得及吃换了球衣就上场，只要你想踢，哪里都是球场，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这不是什么鸡汤，是启航的这帮人用12年的时间，实实在在踩出来的道理。
球场上没有“专业”和“业余”，只有“想赢”和“不想赢”
去年市里办业余足球联赛,有32支队伍参赛，其中一半都是企业赞助的半职业队，有专门的教练，有定制的装备，甚至还有赛前营养餐，启航是最后一个报上名的，报名费还是大家凑的，老周卖了两筐西瓜，阿明跑了一周的夜单，中学老师大刘把自己拿的优秀教师奖金都拿出来了，才凑够了钱。 小组赛他们跌跌撞撞出线，半决赛碰到了夺冠热门的地产队，对面的队员平均年龄比他们小5岁，还有两个以前踢过职业梯队的队员，赛前好多人都跟他们说“反正也赢不了，不如随便踢踢保存体力争季军算了”，老周当时没说话，转头就给队里的人发消息：“明天都把自己最好的球鞋穿上，咱们踢了12年，不是来当背景板的。” 我那天也在现场，开场15分钟他们就丢了两个球，边后卫阿强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流的血把球袜都染红了，他坐在场边简单喷了点云南白药就又往上冲，下半场第60分钟，当时还读高二的小宇连过对方三个人，一脚抽射踢进了第一个球，场边的观众都疯了——那些观众基本都是周边的居民，还有不少跟着启航练球的小孩，扯着嗓子喊“启航加油”，后来第80分钟，老周罚进了一个任意球，比分扳平，补时最后30秒，大刘接了角球头球破门，3:2绝杀。 终场哨响的时候，全队的人都扑在一起，老周后背的球衣全都湿了，口袋里还揣着没来得及给顾客送的西瓜优惠券，露出来个角特别好笑，可在场的人没一个笑得出来，好多人都掉了眼泪，那天晚上他们去旁边的大排档AA制吃饭，每个人凑了30块钱，老板知道他们赢了，特意送了两盘花生和一扎啤酒，老周喝得脸通红，举着杯子说：“以前别人都说我们是业余队，踢不过专业的，今天我们就赢给他们看了，球场上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只要你肯跑，谁都能赢。” 我见过太多人唱衰中国足球，说“中国14亿人怎么就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我每次看到启航的这帮人踢球，都觉得中国足球的根从来都没烂，那些根就扎在这些野球场的泥地里，扎在这些每天要为生活奔波、还是愿意抽时间出来跑90分钟的普通人身上，我们总说要发展足球，可发展足球从来不是花几个亿请大牌外教，不是给职业球员开千万年薪，是给这些普通人多修几块免费的球场，多办几场业余比赛，让更多人愿意上场踢球，这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
启航的“新队员”，是这群人给足球最好的传承
4年前启航做了一个决定：每周六周日上午的场地时间，免费给周边社区的小孩教踢球，不收一分钱。 当时好多人不理解，说“你们自己踢球的时间都不够，还要免费教小孩，图啥啊”，老周说：“我们这帮人小时候都没条件好好踢球，现在有场地了，不能让现在的小孩也跟我们一样，想踢球没人教。”他们自己凑钱买了标志桶、足球、护具，冬天的时候还凑钱搭了个小棚子，给小孩放衣服、倒热水，有的小孩家长下班晚，他们还主动帮忙把孩子送回家。 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刚过来练球的时候连跑都不敢跑，老周就天天陪着他练，给他买水买雪糕，练了半年之后，浩浩在社区的少儿足球赛里拿了最佳射手，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老周喊“周叔叔，我以后也要进启航队踢球！”，浩浩的奶奶后来特意给队里送了一篮子自己种的青菜，说“我家娃以前见人都躲，现在开朗多了，多亏了你们”。 现在启航的队伍里还多了好几个女队员，20岁的小棠就是其中一个，她读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踢球，可学校说女生踢球太疯，不让她踢，她就偷偷攒零花钱买球鞋，放学了自己在操场上踢，后来知道启航收女队员，她特意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过来试训，现在已经是队里的主力边锋，去年的女子业余足球赛，她还拿了MVP。 我之前看好多专业人士说“中国足球要从青训抓起”，可什么是真正的青训？在我看来，不是花几百万建专业的足球学校，不是请天价的外教，是有一群真的爱足球的普通人，愿意把自己的休息时间拿出来，免费给小孩教踢球，愿意告诉他们“踢球是一件快乐的事，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只要你想踢，你就可以上场”，启航做的就是最朴素的青训，他们没有宏伟的目标，也没想过要培养出什么国脚，他们只是想让更多的孩子感受到足球的快乐，这就够了。
我们为什么爱启航？因为他就是每个普通人的“英雄梦”
上周六我在球场边,看见刚高考完的小宇拿着体育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跑过来，对着老周喊“周叔！我考上足球教练专业了！以后毕业回来跟你们一起教小孩！”，全队的人都围着他起哄，老周笑着笑着就抹起了眼泪，他跟我说：“12年前我们凑队的时候，连个完整的足球都没有，踢个球还要躲城管，现在居然有小孩要靠足球上大学，要当教练，我这12年，值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见老周一瘸一拐的，才知道他膝盖的老伤又犯了，我问他“你都快50了，还能踢几年啊”，他说“踢到跑不动为止呗，等我们这帮老家伙踢不动了，就看小宇这帮小孩踢，以后我们还要组老年队，跟别的城市的老年队踢，踢到70岁，80岁”。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一个“启航足球队”：他可能是你下班之后凑的篮球队，可能是你周末一起去骑行的骑友队，可能是你和朋友组的桌游局，这些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用，不能帮你涨工资，不能帮你升职，可他是你平淡生活里的英雄梦啊，你送了一天的外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在球场上你踢进一个制胜球，你就是全场的英雄；你开了一天的水果店，给顾客称了一天的西瓜，可你罚进一个任意球，你就是最厉害的10号。 启航足球队，启航的从来不是什么冠军梦，是每个普通人对生活的热爱，是对足球最纯粹的喜欢，我们总在找足球的初心，其实初心从来都不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不在职业球员的千万年薪里，就在这些野球场的风里，就在这帮浑身是汗的普通人的笑容里，我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启航足球队”，能有更多的人愿意走上球场，跑起来，踢起来，因为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运动，它属于每个愿意奔跑的普通人，而这些普通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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