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八点四十二分,裁判的终场哨声划破了小区露天球场闷热的空气，我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冰可乐蹲在台阶上，看着篮筐下一群大男人不管穿的是蓝色还是白色球衣，乱糟糟抱成一团，有人扯着嗓子喊“明年再来”，有人把矿泉水往对方头上浇，还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抹眼泪，我忽然反应过来：哦，结束了，这场从六月初开赛、整整持续了三个月的街道“邻里杯”篮球赛，就这么悄咪咪地落下了帷幕，没有转播、没有热搜，甚至连冠军奖品都只是每人一张附近健身房的季卡，但在我心里，它比我追了十几年的NBA、CBA的任何一场决赛都好哭。
哨响的那一刻，没有人在意输赢
这次打进决赛的两支队伍,说出来特别有意思：一边是平均年龄38岁的“五金店老友队”，队里的成员全是附近开店铺的个体户，队长老周是开了20年五金店的老板，手上常年带着拧螺丝磨出来的厚茧，运球的时候茧子蹭得球皮沙沙响；另一边是平均年龄刚到20岁的“大学城后浪队”，全是附近师范大学体育学院的大二学生，跑起来头发带风，冲篮下的时候连地板都震。 决赛前一周就有人在业主群里押输赢，九成的人都觉得后浪队稳赢，毕竟年轻人体力好，练的又是专业篮球，可真到了比赛当天，老周这群“老骨头”愣是咬着牙打平了三节，第四节最后30秒，比分还停在85平。 最后一攻的球权在老友队手里，老周前两天刚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大家都劝他把球传给年轻点的队友，他偏不，拄着拐似的运着球往三分线外冲，起跳、出手，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咚”的一声弹了出来，哨声刚好响，后浪队以2分的优势拿了冠军。 我本来以为接下来会是年轻人的庆祝狂欢，可谁知道第一个冲上去的不是欢呼的球员，是后浪队的队长小宇，他抱着挂在脖子上的奖牌两步跑到老周身边，蹲下来就给他掀裤脚看脚踝，连队友喊他上台领奖都没听见，后来领奖的时候，小宇直接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了老周脖子上，对着全场喊：“我小学就在这个球场打球，那时候周哥每次都给我买冰矿泉水，没有他我根本不会爱上篮球，这个MVP他才配拿。” 场边卖冰粉的张阿姨那天直接把摊子上的冰粉全送了，不管是球员还是观众，递碗就装，还额外加两勺红糖，她说：“今天没有输家，都吃点甜的开心开心。”我捧着冰粉坐在台阶上，看着老周被两拨人架着去旁边的烧烤摊庆功，忽然就红了眼：我们看了那么多比赛，总把输赢挂在嘴边，可真到了离别的这一刻，谁在乎你赢了几分啊，大家在乎的，是这三个月一起流过的汗、喊过的加油而已。
这三个月，我们见过比职业赛场更热血的瞬间
我之前总觉得,精彩的比赛得有铺着实木地板的专业场馆，有年薪千万的明星球员，有慢镜头回放和专业解说，直到这个夏天泡在这个连灯都有点暗、地面还坑坑洼洼的露天球场，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见过下小雨的那天，两队球员都不肯暂停，说“擦一擦球就能打”，后勤的几个大哥蹲在边线边上，球一飞出界就赶紧拿毛巾擦，擦完扔回去接着打，那天的球赛打到最后，所有人的球衣都能拧出水，可没有一个人抱怨；我见过一个送外卖的小哥，那天刚好轮休，在场边看球的时候刚好有个队的替补崴了脚，临时拉他上去凑数，他上场10分钟拿了8分，下来的时候蹲在篮球架下面哭，说他以前是体校的，高三的时候摔断了腿，再也没打过正式比赛，“今天站在场上的时候，我感觉我18岁的魂又回来了”。 我还见过整个联赛唯一的女球员李悦，她是附近小学的体育老师，打后卫，个子不高但跑起来特别灵活，有一场比赛她突破的时候被对方撞了一下，嘴唇磕在篮球上破了个大口子，她蹲在场边吐了一口血，拿纸巾擦了擦就说“接着打”，最后3秒的时候投了个压哨绝杀，她7岁的儿子在场边举着自己画的“妈妈最棒”的牌子，跳得比谁都高。 我自己那段时间刚好赶上项目上线，每天加班到7点半，骑个电动车10分钟冲到球场，哪怕只能坐台阶上看半小时比赛，都觉得一天的疲惫全消了，有次下班赶上下小雨，我没带伞，旁边的阿姨主动给我分了半件雨衣，我们俩裹着一件雨衣蹲在台阶上看完了整场球，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老周的老婆，老周打了三个月的球，她每天都来送水，包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和冰袋，“他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现在开五金店每天忙到脚不沾地，也就这三个月能痛痛快快玩会儿，我肯定得陪着。” 没有赞助商的广告，没有吵来吵去的饭圈粉丝，甚至连记分牌都是手写的，可这里的每一个瞬间，都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职业比赛都要热血，因为这里的人打球，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奖金，就是单纯的“我喜欢”。
我们爱体育，爱的从来不是只有输赢
这段时间看球的时候我总在想,我们到底为什么爱篮球、爱体育啊？ 以前我追NBA的时候，会为了自己喜欢的球队输球熬到凌晨哭，会和意见不同的网友在评论区吵几百楼，会为了一个球星是不是“历史第一”争得面红耳赤，后来慢慢的，职业联赛里的商业味越来越浓，赌球的谣言、饭圈的互撕、球员的花边新闻满天飞，我有时候盯着屏幕看比赛，居然觉得特别陌生：这还是我小时候抱着篮球在院子里玩一下午的那个篮球吗？ 直到这个夏天看了这场草根篮球赛，我才找回来当初的感觉，老周他们队的队服是自己凑钱印的，背后印的不是号码，是每个人的外号：“五金店周老板”“卖菜阿强”“快递阿凯”，印队服的时候老板问他们要不要印个赞助商的名字省点钱，老周说不用，“我们打球就是为了自己玩，印个奶茶店的名字算怎么回事”，他们打比赛赢了就凑钱去旁边的烧烤摊吃一顿，输了也去吃，吐槽两句“今天没投开，下次干回来”，从来不会骂队友菜，也不会怪裁判偏帮。 我之前看过一个调查，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爱运动了，宁可在家躺着刷短视频，也不愿意出门跑两步，可你看看这个球场的人：下了班的程序员脱了衬衫就上场打球，穿拖鞋的大叔在场边当临时裁判，放了学的小学生追着球跑，连跳广场舞的阿姨都会特意把音响放小声一点，怕影响球员打球，你说他们不爱体育吗？不是的，他们只是不爱那些高高在上、和自己没关系的体育而已。 我特别认同那个外卖小哥说的话：“以前打球总想着要打职业、拿全国冠军，觉得打不上职业就不算喜欢篮球，现在每天送几十单外卖，有空了来球场投两个球，哪怕打半场都觉得特别开心，体育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意义啊，能让你出完汗觉得日子有奔头，这不就够了吗？” 对啊，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全民健身，可很多人觉得全民健身就是办几场马拉松、发几张健身卡，其实根本不是，全民健身就应该是这种家门口的球赛，是不用花几千块钱报班就能参与的活动，是不管你是开五金店的老板还是送外卖的小哥，只要你喜欢就能上场的地方，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职业运动员，但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
结束的是比赛，没结束的是我们的热乎气
昨天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留了下来，一起把场边的矿泉水瓶、纸巾捡干净，把篮球架擦了一遍，老周拄着拐和小宇约，说等他脚好了，周末就约友谊赛，“我让你两只手，你都不一定能赢我”，小宇笑着说他们开学了每周六都过来练球，随时等着老周来“踢馆”，卖冰粉的张阿姨说明年联赛开打的时候她还来摆摊，给所有球员都免费加芋圆，那几个天天来场边捡球的小朋友，组委会还特意给他们发了“最佳球童”的奖状，小朋友举着奖状蹦得比拿了冠军还高。 我抱着没喝完的冰可乐往家走的时候，风一吹特别凉快，想起三个月前联赛刚开赛的时候，老周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站在球场中央喊“咱们就是玩，谁也不许急眼”，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有人说，夏天的结束总是伴随着遗憾，可我觉得这个夏天一点遗憾都没有，我见过42岁的老周在球场上跑得像个18岁的少年，见过送外卖的小哥投进三分的时候眼里的光，见过上百个人挤在台阶上喊加油的样子，见过普通人最纯粹的热爱。 其实啊，结束的从来只是这场比赛而已，只要我们手里的篮球还能拍，只要我们看到篮筐还想跳起来投一下，只要我们遇到志同道合的人还能约着打半场，那我们的“联赛”就永远不会结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一刻，而是你在生活里摸爬滚打了一天，拿起球的那一秒，还能想起自己年少时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还能为了一个没进的球遗憾，为了一个绝杀跳起来欢呼，只要这份热乎气还在，我们的热爱，就永远不会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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