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两点,我抱着磨平了鞋底的旧篮球，按约定去家对面的阳光社区球场赴高中同学的球局，35度的天我走了五分钟满身是汗，到了球场围栏外直接傻了：原本的两个全场四个半场，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半场被二十多个广场舞阿姨占了，功放里放着《小苹果》震得地面发颤，阿姨们还拉了个红色的警戒线，写着“舞蹈区域请勿靠近”；旁边的半场堆着社区搞文明宣传用的展架、闲置的核酸采样亭部件，还有三个五六岁的小孩骑着平衡车在三分线里横冲直撞；剩下的两个半场挤了快四十个人，七八组人排队接波，我凑过去问了下靠前的大哥，说他们已经等了四十分钟还没打上，那天我们四个男生绕着周边找了三公里，最后只能去了商圈里的收费室内球场，一小时68块钱，打了两个小时AA下来每个人摊了34块，打到一半还被工作人员提醒“别太用力砸地板，楼下有商户投诉”，那天回家我翻了下自己的打球记录，去年一整年我打了37次球，其中只有5次是在免费公共球场，剩下的要么是蹭朋友单位的内部球场，要么是花钱去的收费场，算下来去年光打球的场地费就花了快两千块。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创作者,我太清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遭遇，这些看上去鸡毛蒜皮的小事，恰恰是当下基层民间体育最真实的注脚：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全民健身，但落到每个普通人身上，想痛痛快快运动一次，门槛其实高得离谱。
被“让位”的公共场地，是普通人运动的第一堵墙
我前阵子看过野球博主“阿凯探店”做的广州公共球场普查：2021年他统计天河区对外开放的免费公共篮球场有72个，2023年再统计的时候只剩下41个，消失的31个球场里，12个被改造成了收费停车场，8个被物业圈起来改成了收费球场，7个用铁丝网锁着标注“维护中”，最长的一个已经维护了16个月，还有4个被改造成了社区的休闲绿化区。 阿凯在视频里算过一笔账：广州天河区常住人口有220万，按篮球爱好者占比5%算，至少有11万爱打球的人，分摊到41个公共球场，每个球场要接待近2700人，哪怕每个球场从早开到晚满负荷运转，每个人每周能打上一次球都算奢侈。 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明明标注了“公共体育场地”的场所，普通人根本进不去，我家旁边就有一所公立中学，操场有4个篮球场、一个标准足球场，疫情之前偶尔还对外开放，疫情之后就彻底关了门，门口的保安说“学校规定不让外人进，怕出了安全问题家长找过来担责任”，我去年为了进去打球，甚至还找过在学校当老师的远房亲戚，最后也只拿到了“周末上午可以进两个小时”的权限。 我查过2022年体育总局发布的数据：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了2.62平方米，这个数字看起来很漂亮，但仔细拆解就会发现问题：这其中有接近4成是专业场馆、学校场馆，不对普通公众开放；还有3成是位于远郊的体育公园、健身步道，普通人开车1个小时都未必能到；真正位于城区、下楼就能用的公共免费场地，人均下来恐怕连0.5平方米都不到。 我始终觉得，谈全民健身、谈体育发展，第一步永远是解决“有没有地方动”的问题，总不能让喜欢跑步的人在机动车道上跟车抢道，让喜欢打球的人每次都要花几十块钱去收费场，让喜欢踢足球的小孩只能在小区草坪上踢塑料球吧？连最基础的场地供给都跟不上，所有的“运动号召”本质上都是空口号。
比缺场地更可怕的，是“搞体育没出路”的刻板偏见
我表弟小宇今年读大二,前年高考的时候他是我们市高中篮球联赛的MVP，1米92的身高，摸高能摸到3米4，100米跑11秒3，当时他的教练已经跟省体院的招生老师打过招呼，只要文化课过线就收他，将来大概率能打CUBA的阳光组，结果填志愿的时候我姨和姨夫硬拦着，把他的志愿改成了本地的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理由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打球能打一辈子？你能进CBA吗？进不了毕业出来除了当健身教练还能干什么？当老师有编制，安稳。” 现在小宇每天上课都提不起劲，朋友圈发的全是打球的视频，上个月他跟我说，当初一起打比赛的队友今年打CUBA拿了西南赛区的第三名，他看着队友的领奖照，躲在宿舍哭了半小时。 这不是个例，我接触过的很多家长都有类似的想法：体育要么就是能出人头地拿奥运冠军、当职业球员赚大钱，要么就是不务正业、没出息的人才会选的路，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首选永远是英语、数学，实在要报素质类的也是美术、钢琴、编程，很少有家长主动给孩子报篮球、足球班，除非是孩子实在太胖了想减减肥，真的打算让孩子走体育路线的，十个里面都未必有一个。 我们的体育观实在太功利了，完全忽略了体育本身最核心的价值：它能让孩子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让孩子在团队配合里学会责任感，能让孩子在一次次输球里学会抗挫折能力，能让孩子拥有一个释放压力的爱好，这些品质难道不比多考十几分更重要？ 之前我看过日本青少年体育的报道，几乎每个中小学都有自己的足球部、篮球部、棒球部，每周都有校际联赛，人家也没要求每个参与的孩子都要当职业运动员，就是单纯让孩子享受运动的快乐而已，我们现在反而把体育变成了“要么成龙成凤要么一无是处”的独木桥，这种刻板偏见不打破，民间体育的土壤永远不可能肥沃。
基层从业者的生存困境，是民间体育最隐性的“失血点”
我前阵子去区体校采访,认识了带乒乓球队的王指导，今年57岁，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队员，全运会还拿过团体铜牌，退役之后回了老家在体校当教练，一待就是30年，他现在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是3400块，体校的训练经费不够，他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发球机、买胶皮，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好苗子，他还自己贴钱给小孩交伙食费。 去年他带的一个12岁的小姑娘拿了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女单冠军，他跑了三趟省队想推荐小姑娘进去，最后得到的回复是今年的名额已经满了，小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供不起她去私人俱乐部训练，最后只能放弃走专业路线，回去读初中了，王指导跟我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姑娘的获奖证书，指节都捏白了，说“干了一辈子基层教练，最难受的就是看着好苗子就这么断了路”。 不止是基层教练，那些草根运动员的生存状态也一样惨淡，我去年看过我们本地的民间篮球联赛，主办方拉了个卖电动车的赞助，冠军奖金才5000块钱，全队12个人分，每个人连400块都拿不到，还要自己掏路费、住宿费，很多队员都是下班之后开车一两个小时去打比赛，完全是靠爱发电，要是在场上受了伤，连医药费都没人报销。 我们的体育资源实在太集中了，90%的经费、关注度都砸在了顶尖的专业运动员身上，那些默默耕耘的基层教练、靠爱好支撑的草根运动员、普通的体育从业者，根本得不到多少支持，大家都在为奥运冠军拿金牌欢呼，却忘了如果没有基层教练一代一代选材带训，如果没有民间体育源源不断地输送好苗子，哪来的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地基打不牢，再高的大楼也有晃的那天。
我们需要的不是“金牌强国”，而是“人人能运动”的强国
这两年我也看到了很多积极的变化：贵州的村BA、村超火遍全国，没有专业球员、没有高额奖金，就是老百姓自己组织的比赛，现场坐满了十里八乡的村民，全网播放量破了百亿，让所有人看到了民间体育的生命力；很多城市开始在建“口袋体育公园”，见缝插针地在小区旁边、高架桥下修小的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桌，我家旁边上个月就刚开了一个口袋公园，虽然只有半个篮球场，但是免费开放，每天晚上都爆满；还有很多草根体育博主在短视频平台火了，靠打球、分享运动日常就能养活自己，也让更多人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可能。 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体育：下班之后在球场挥汗如雨的上班族，周末在操场跑圈的学生，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大爷，晚上跳广场舞的阿姨，甚至是在小区里追着跑的小朋友，其实都是体育的一部分。 今天我们说“惨淡的基层民间体育”，不是要否定过去这么多年我们在体育领域取得的成绩，而是希望更多人能看到：除了金牌和冠军，我们还有很多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没有被满足，还有很多人想打球找不到场地，还有很多好苗子因为偏见被埋没，还有很多基层从业者拿着微薄的工资在坚持。 什么时候我们下楼就能找到免费的运动场地，什么时候家长不再觉得“搞体育是没出息”，什么时候基层教练能拿到体面的工资，什么时候民间联赛能有更多人关注、能让草根球员赚到钱，什么时候我们不用再为了“有没有地方运动”发愁，我们才算真正的体育强国，毕竟，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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