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延庆的一家民间马术俱乐部采访,刚进大门就看见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举着半根胡萝卜踮脚喂一匹额头上有块白色心形胎记的栗色小马,小姑娘的骑行手套磨得起了球,小马嚼胡萝卜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鼻尖蹭得小姑娘满脸都是草屑,一人一马都笑得眼睛弯成了缝,那是12岁的林晓和她的搭档“奶糖”,也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人和马之间的羁绊,根本不需要语言就能看懂。
作为奥运会里唯一一项人与动物共同参与的竞技项目,马术总被外界贴上“贵族”“小众”“烧钱”的标签,但在我跑体育线的这5年里,见过太多普通人和马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没有动辄百万的名马,没有一掷千金的投入,只有两个生命跨越物种的信任、迁就和双向奔赴,这才是马术运动最打动人的内核。
从役使到伙伴:人马关系早就刻在我们的基因里
我小时候读历史,总觉得马是人类的“工具”:冷兵器时代它是冲锋陷阵的战马,张骞出使西域它是驮着物资的脚力,甚至到了近代,农村里还有不少靠马拉车耕地的场景,直到开始接触马术圈子我才明白,人类和马的关系早就完成了从“利用”到“共生”的转变,这种转变刻在我们的基因里,从来不需要刻意强调。 2021年全运会马术三项赛的颁奖现场我就在场,广东队骑手梁锐基拿到个人金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走到领奖台旁边等颁奖,而是转身跑到自己的马“印地安那”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胡萝卜递到它嘴边,还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对着它的耳朵小声说了句什么,后来采访的时候我问他当时说了啥,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跟它说‘老伙计,咱们做到了’,这匹马跟了我10年,我20岁的时候它3岁,我俩一起摔过不知道多少次,当年去国外比赛,它水土不服拉了一周肚子,我在马厩里陪了它7天,比照顾我自己还细心,这个金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俩共同的。” 那天我在现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身高一米八的梁锐基弯着腰,脑袋靠在马的脖子上,马乖乖地站着不动,尾巴还轻轻扫了扫他的胳膊,我一直觉得这张照片比任何领奖台上的照片都更有意义: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拼搏是超越,但在马术的世界里,体育精神首先是平等,是你把站在你身边的这个生命当成伙伴,而不是帮你拿成绩的工具。 中国有句老话叫“马通人性”,我接触的骑手越多,越觉得这话不是夸张,马的智商相当于6-8岁的小孩,你对它好不好,你是不是真心待它,它比谁都清楚,古代传说里的战马会在主人受伤之后驮着主人冲出重围,现在的马术马会在骑手重心不稳的时候刻意放慢脚步,这种刻在千年时光里的默契,是人和马独有的浪漫。
那些没说出口的默契:是两个生命的互相迁就
我前面提到的小骑手林晓,和奶糖的故事在当地的马术圈子里早就传成了一段佳话,林晓9岁开始学骑马,奶糖是她的第一匹马,当时奶糖也才4岁,刚结束基础训练,脾气还有点倔,林晓刚骑它的时候,摔过不下20次,最严重的一次是2022年夏天,林晓练跳障碍的时候没坐稳,摔下来的时候脚还挂在马镫上,正常情况下马受到惊吓会往前跑,很容易把人拖伤,但是奶糖感觉到脚镫上有重量,居然立刻就停住了,还慢慢往下蹲了一点,方便林晓把脚抽出来,事后林晓的妈妈说,当时她在旁边看着魂都吓飞了,要是奶糖往前跑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去年春天奶糖出去遛的时候踩到了碎石子,引发了蹄叶炎,兽医说至少要休养3个月才能恢复训练,那段时间刚好有个全国青少年马术锦标赛,林晓是北京队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教练甚至已经帮她找好了另一匹训练成熟的马,劝她换马参赛,说“这个比赛拿了奖,对你以后升专业队有好处”,但林晓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当时采访她,她蹲在马厩里给奶糖换药,手指上沾着药膏,奶糖乖乖地把蹄子搭在她的腿上,她抬头跟我说:“我要是换了别的马去比赛,奶糖会难过的,它知道我要去比赛不带它,比赛以后还有好多好多次,但是奶糖只有一个,我不能在它生病的时候抛下它。” 那段时间林晓每天放学都泡在马厩里,给奶糖换药,牵它在院子里慢慢散步,给它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三个月后奶糖痊愈,第一次恢复跳障碍训练,一米一的高度,奶糖跳得比之前还稳,落地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速度,怕林晓坐不稳,2023年的青少年锦标赛,林晓带着奶糖拿到了场地障碍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直接把奖牌挂在了奶糖的脖子上,对着镜头说:“功劳一大半都是它的,没有它就没有这个冠军。” 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我看过华天的一个采访,他说每次比赛之前,他都会花至少10分钟和自己的马待在一起,摸它的脖子,跟它说说话,安抚它的情绪。“马是特别敏感的动物,你心里紧张,你心跳加快,它坐在你背上马上就能感觉到,你慌它就会比你更慌,所以每次比赛我都要先告诉自己,放松下来,我信任它,它才会信任我。” 你看,人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是单向的要求,不是人单方面驯化马,而是两个生命互相迁就,你懂我的小脾气,我懂你的不容易,你为我放慢脚步,我为你克服恐惧,这种双向的奔赴,才是马术最迷人的地方。
打破偏见:人马组合里藏着最公平的体育精神
我在俱乐部采访的时候,总能听到外面的人说“马术就是有钱人的游戏,没钱根本玩不起”,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想反驳,我见过太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为了上一节马术课,每周六周日早上6点就到俱乐部帮忙,打扫马厩、给马喂料、给马洗澡,一个小时赚20块钱,攒够了就上一节课,他们对马的了解,比很多花几十万买名马的富二代深多了。 去年我采访过残疾人骑手张磊,他小时候出车祸左腿截肢,装了假肢之后,医生建议他多做康复运动,他偶然接触到马术,一下就爱上了,他的马“黑旋风”是俱乐部淘汰下来的教学马,今年已经12岁了,不是什么名贵的温血马,买的时候才花了两万块钱,张磊刚开始学骑马的时候,因为左腿没有力气,重心总是往右边偏,摔了不知道多少次,黑旋风刚开始也不习惯他的重心,总是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是过了大概半年,张磊发现黑旋风走路的时候,左边的步幅会比右边小一厘米,刚好能贴合他的重心,他坐在上面稳多了。 2023年全国残疾人马术锦标赛,张磊带着黑旋风拿到了盛装舞步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坐在马背上,举着国旗,黑旋风站得笔直,尾巴轻轻晃着,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血沸腾,张磊跟我说:“别人都觉得马术要花很多钱,要找很贵的马才能出成绩,但是我不这么觉得,马根本不会看你有没有钱,不会看你是不是残疾人,你是不是真心对它好,它摸一下就知道,我没多少钱给它买进口饲料,但是我每天都陪它遛弯,给它梳毛,它知道我对它好,就愿意跟我配合。” 去年的世界马术运动会上还有个更励志的故事,来自肯尼亚的骑手金穆塔,带着一匹当地的混血马参加三项赛,那匹马是他从小养大的,不是什么价值百万的名马,连参加比赛的路费都是当地村民凑的,但是最后他们俩拿了第六名,比很多骑着千万级名马的欧洲骑手成绩还好,赛后采访的时候金穆塔说:“我和我的马一起长大,我们知道对方的每一个习惯,这种默契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你看,马术其实是最公平的运动,你花再多的钱买再好的马,你不用心对待它,它也不会配合你;你哪怕没有钱,只要你付出真心,你的马也会拼尽全力和你一起拿到好成绩,这种只看真心不看物质的规则,就是最纯粹的体育精神。
回到日常:人马羁绊给普通人的生活启示
我身边有不少普通的马术爱好者,他们不是专业骑手,也不会去参加比赛,骑马就是他们的休闲方式,他们说和马待在一起的时间,是他们一周里最放松的时刻。 我认识的刘雯是个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35岁,之前工作压力大,焦虑到要吃抗抑郁的药,每天晚上失眠到三四点,头发大把大把掉,去年她朋友带她去体验了一次马术,第一次骑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未读的工作消息,浑身都绷得很紧,马就一直在原地打转,根本不肯往前走,教练跟她说:“你把手机关了,别想那些工作的事,就感受马的步伐,它走你就跟着走,它停你就跟着停,你放松下来,它才敢往前走。” 那天她骑了40分钟,下来之后说,好久没有这么专注过了,没有KPI,没有孩子的作业,没有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就只关注当下的每一步,从那之后她每周都去骑两次马,坚持了半年,抗抑郁的药都停了,工作效率反而更高了,她跟我说:“和马相处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着急,别总想着控制一切,你越想让马往前走,你越用力拉缰绳,它越抗拒;你放松下来,信任它,它反而会走得特别稳,我现在做项目也是这样,不焦虑结果,就把当下的每一件事做好,最后结果反而比之前急功近利的时候好得多。”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现在的生活太浮躁了,不管做什么都想着要快速得到结果,交朋友要算计有没有用,谈恋爱要衡量条件够不够好,付出一点就巴不得立刻拿到回报,但是人和马的关系告诉我们,好的关系,好的结果,从来都没有捷径,你得花时间去了解,去陪伴,去付出真心,你得先信任对方,对方才会信任你。 我见过身价千万的老板骑着几十万的名马,马根本不肯配合他,跳障碍的时候故意把他甩下来;也见过普通的中学生,骑着家里凑钱买的小马,俩人配合得无比默契,拿了好几个比赛的冠军,人和马的故事,其实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贵族传说,它藏在每一次喂胡萝卜的手里,藏在每一次牵马散步的脚步里,藏在每一次跨越障碍的同步起跳里。 从千年前一起冲锋陷阵的战友,到现在赛场上并肩作战的伙伴,人和马的羁绊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到现在依然在闪闪发光,这种跨越物种的双向奔赴,这种只看真心不看物质的纯粹,就是体育世界里最温柔的力量,也是我们每个人都该学习的生活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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