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我窝在发小小宇家的地下室翻他爸攒了半辈子的老体育录像带，本来是想找1998年乔丹最后一投的总决赛录像，结果翻出来一盒封面都磨白的ABA比赛录像，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天行者1978 73分”，我当时还纳闷，“天行者”不是卢克·天行者吗，怎么还和篮球扯上关系了？小宇他爸端着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凑过来，点了点录像带上的名字：“这可是大卫·汤普森，乔丹亲口认的偶像，要是他不碰那玩意儿，现在篮球界的GOAT说不定还得换个人当。”
那天我们仨挤在小沙发上看完了整场40多年前的比赛，1米93的汤普森像装了弹簧一样在2米多的中锋头顶飞来飞去，拉杆反扣、空中换手、隔着三个人上篮，连犯规都拉不住他飞在空中的身子，我之前一直觉得乔丹的空中动作已经是人类天花板，直到看见汤普森在上半场就砍了53分，第四节还能高高跃起把对手的上篮按在篮板上，才明白为什么老球迷提到他的名字,都要带着点可惜又敬畏的语气。
从北卡乡野飞出来的“滑翔机初代目”
很多人都知道北卡大学出过乔丹，却少有人记得北卡州立大学曾经出过一个比乔丹还能跳的“天行者”，汤普森出生在北卡州的一个小镇，家里兄弟姊妹7个，他从小就爱蹦跶，中学的时候体育老师测他的垂直弹跳，直接惊得合不拢嘴——48英寸，也就是122厘米，比后来的乔丹还高2厘米,比现在以弹跳著称的拉文还要高5厘米。
1973年汤普森进北卡州立大学的时候，大学篮球还是大个子的天下，UCLA靠着贾巴尔、比尔·沃顿这些超级中锋拿了7连冠，所有人都觉得“离篮筐越近越容易赢球”，直到汤普森带着北卡州立杀进了1974年的NCAA总决赛，对阵已经拿了7连冠的UCLA，那场比赛汤普森被UCLA的三个大个子轮流盯防，他干脆直接从三个人的头顶飞过去扣篮，最后加时赛北卡州立赢了UCLA6分，直接终结了对手的连冠神话，那场比赛之后，美国媒体直接给他起了“天行者”的外号，说他“跳起来的时候，好像能踩着空气走路”。
我前几年做民间球迷社群的时候，认识一个70多岁的北卡州立老校友，老爷子说他当年就在那场决赛的现场，汤普森扣篮的时候，整个球馆的人都站起来喊，他身边的一个女生激动得直接晕了过去。“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扣篮，他跳得太高了，我甚至觉得他的头已经超过了篮筐，UCLA那几个大个子站在他下面，仰着头看他，像个傻子一样。”老爷子现在还把那场比赛的门票根夹在自己的钱包里，每次跟年轻球迷聊起篮球,都要先把汤普森吹一遍。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说NCAA的造星都是营销出来的，但汤普森的神话真的是他一场一场飞出来的，他改变了整个大学篮球的审美，之前大家看球都是看中锋在篮下卡位抢板，汤普森之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模仿他的空中动作，也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买票看小个子飞在大个子头顶打球，毫不夸张地说，要是没有汤普森开的这个头，后来的乔丹、卡特这些“飞人”,可能不会那么快被大众接受。
ABA和NBA双料全明星，他只差一步就摸到历史前十的门槛
1975年汤普森参加选秀，同时被ABA的丹佛掘金和NBA的亚特兰大老鹰选中，他选了打法更自由的ABA，新秀赛季就场均拿到26分，直接拿了最佳新秀和全明星MVP，第二年ABA和NBA合并，汤普森又直接入选了NBA的全明星,成了历史上少有的两个联盟都拿过全明星荣誉的球员。
最传奇的是1977-78赛季的得分王之争，汤普森和“冰人”乔治·格文的得分差距只有0.1分不到，最后一场常规赛，汤普森开场就像疯了一样往篮筐上冲，上半场就拿了53分，全场砍下73分，要知道那个时候NBA还没有引入三分线，汤普森的73分全是两分球和罚球，放在现在的防守强度下，差不多相当于拿了90分，我之前在社群里做老球迷访谈的时候，有个50多岁的丹佛老球迷说，他当年就在那场73分的现场，他爸把他扛在肩膀上，他举着自己用蜡笔画的汤普森海报，喊到嗓子都哑了，之后一周说话都发不出声音。“那场比赛根本没人防守，大家都在给他传球，就想让他拿得分王，观众买票就是来看他飞的，他每进一个球，整个球馆的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虽然最后乔治·格文在自己的最后一场常规赛拿了63分，以场均0.07分的微弱优势拿走了得分王，但那天之后，全美国都知道了掘金有个能飞的“天行者”，当时的媒体已经把他排在了历史前五的分卫候选里，所有人都觉得他接下来会拿MVP、拿总冠军，成为和贾巴尔齐名的超级巨星，那年汤普森才24岁，已经拿着全联盟最高的薪水，代言合同堆得像小山一样,未来一片光明。
我经常和身边的年轻球迷说，不要觉得现在的球员天赋有多夸张，汤普森的天赋放到现在也是独一档的存在，1米93的身高，能罚球线扣篮，能在空中拉杆换三次手，防守还特别拼命，能从一号位防到三号位，要是他能一直保持那个状态，估计后来的乔丹也得被他压一头，毕竟乔丹自己都在采访里说过：“我小时候的偶像是大卫·汤普森，我所有的空中动作，一开始都是模仿他的。”
可卡因和膝盖，把飞在天上的半神拽进了泥里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汤普森的巅峰只维持了不到4年，1979年他在夜店和人起了争执，被人从二楼楼梯推了下去，膝盖严重受伤，虽然做了手术能继续打球，但弹跳已经比巅峰期少了十几厘米，更糟糕的是,他沾染上了可卡因。
那个时候的NBA和ABA对毒品几乎没有管控，很多年轻球员赚了大钱之后，身边全是凑上来的狐朋狗友，带着他们喝酒、吸毒，汤普森就是那个时候陷进去的，他后来在自传里写，有段时间他赛前必须吸一口可卡因才能上场，不然连跑两步都觉得累，有一次打湖人，他赛前吸多了，在空中上篮的时候突然腿软，直接摔在了地板上，全场嘘声一片，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知道自己的篮球生涯已经完了。
之后的几个赛季，汤普森的状态一落千丈，从场均27分掉到场均10分，1984年，才29岁的汤普森就宣布退役了，那本该是一个球员最巅峰的年纪，他却连跑跳都费劲，退役之后他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赚的几千万美元全都买了毒品，还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和他离了婚，孩子也不愿意理他，最穷的时候他甚至住在车里,靠给人洗汽车赚饭钱。
我之前看到汤普森的这段经历的时候，特别感慨，很多人说他是天妒英才，但我觉得他的悲剧，一半是时代的锅，一半是自己的选择，那个时候的联盟根本没有球员关怀计划，也没有严格的药检，很多出身贫寒的年轻球员突然赚了大钱，根本不知道怎么花，也没人教他们怎么规划人生，很容易就走了歪路，现在的NBA有严格的药检，有专门的球员心理辅导，还有理财顾问，其实都是踩过汤普森这些前辈的坑才有的规则,可惜汤普森没赶上好时候。
跌落泥潭的人，也能成为后来者的路灯
汤普森最让我佩服的地方，不是他当年飞得多高，而是他摔进泥潭之后，还能自己爬出来，90年代初他终于戒了毒，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书，去各个学校、各个篮球训练营做反毒品演讲，告诉那些有天赋的年轻球员，再好的天赋,碰了毒品也飞不起来。
去年我去参加一个基层篮球训练营的活动，那个训练营是专门给山区的穷孩子开的，教练是个30多岁的前青年队球员，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碰过毒品，差点被开除，就是看了汤普森的演讲，才下定决心戒掉的，现在他办这个训练营，第一节课不是教运球投篮，而是教孩子们怎么远离毒品，远离那些不好的诱惑，他给我看他钱包里夹的老球星卡，就是汤普森穿着掘金33号球衣飞扣的画面，“我每次不想干了，就看看这张卡，汤普森那么高的天赋都能摔下来，我这点挫折算什么，我得让这些小孩别走我的老路，也别走汤普森的老路。”
2009年乔丹进名人堂的时候，特意请了汤普森当自己的引荐人，乔丹站在台上说：“没有大卫·汤普森，就没有今天的我，他是第一个让我知道，原来人可以飞那么高的人。”那天汤普森站在乔丹旁边，头发已经白了，背也有点驼，笑起来满脸皱纹，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老头,当年是能在天空走路的半神。
我现在每次和年轻球迷聊起天赋的话题，都会给他们讲汤普森的故事，我们总觉得传奇的人生必须要有完美的结局，必须要拿很多冠军，拿很多MVP，进名人堂，才算成功，但汤普森的人生告诉我们，就算你把一手好牌打烂了，只要你愿意爬起来，你还是能给后来的人铺路，他可能当不了篮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但他是最好的反面教材，也是最好的引路人，比那些完美的神话更真实,更有意义。
前几天我又翻到了去年和小宇父子一起看的那场录像的截图，汤普森飞在空中，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带着笑，好像真的能摸到天空，现在的汤普森已经70多岁了，偶尔还会去掘金的主场看球，也会去训练营教小孩扣篮，他跳不起来了，就笑着拍小孩的脑袋说：“你比我当年跳得还高。”
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有胜利和传奇，还有那些遗憾和错过，还有那些跌落又爬起来的人，大卫·汤普森可能不是很多00后、10后球迷记忆里的超级巨星，但他是篮球天空里最早的那道闪光，哪怕后来坠落了，也照亮了后面所有想飞的人，我们记得他当年飞得多高，也记得他摔得有多疼，更记得他爬起来之后，给后来的人指了一条更稳的路,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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