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泰国出差,顺道去林查班港看望做跨境物流的老友阿凯,出发前我对林查班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物流资料里的描述:泰国最大的深水港,东南亚航运枢纽,全年集装箱吞吐量超1800万标箱,是个堆满了吊机、集卡、铁皮集装箱的工业城市,我甚至特意带了两双厚底鞋,怕港口的碎石子磨脚,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林查班之行,最让我难忘的不是堆满货物的码头,而是被集装箱半包围的那片海边足球场,以及那群把踢球当成日子过的普通人。
被集装箱包围的海边球场,踢完球直接跳海里冲凉
我到林查班的第二天下午,阿凯骑着重油小摩托载我去海边买椰子,转过一个堆满空集装箱的拐角时,我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喊声:“传球!漏过去!打门!”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连行道树都没几棵的工业港口,怎么会有人踢球?直到阿凯把车停在路边,我才看清眼前的场景:离海岸线不到50米的空地上,铺着三块保养得还不错的人造草皮,两块五人制、一块七人制,围网边挂着十几个洗得发白的俱乐部球衣,有曼联的、武里南联的,甚至还有一件2018年世界杯的法国队10号,场边的简易棚子下,70多岁的阿婆坐在塑料板凳上摇扇子,脚边的泡沫箱里堆着冰可乐、冰椰子,还有刚炸好的春卷,几个光着脚的小孩趴在围网边上,盯着场里的球跑。 “这是本地码头工人凑钱建的场子,三年前还是个涨潮就被淹的垃圾场,现在是整个林查班最热闹的地方。”阿凯递给我一瓶冰可乐,跟我讲起了这片球场的来历。 2019年的时候,林查班港有一群爱踢球的码头工人,每次踢球都要开车20多公里去春武里市区的付费球场,AA下来一个人每次要花200多泰铢,对一天工资只有1000泰铢左右的工人来说,实在是不小的负担,当时带头的是开集卡的阿努,他拉了个200多人的群,一家一家找港务局的工作人员磨,申请到了这片没人要的海边闲置地,又发动群里的人凑钱,工人凑100、200泰铢,附近的货代老板、海鲜店老板多凑点,连附近国际学校的外教都捐了钱,最后凑了27万泰铢,花了两个月平了地、铺了草、拉了围网,还在场边装了四盏太阳能大灯。 “你看围网上的小牌子,所有捐过钱的人名字都写在上面,我去年凑了5000泰铢,名字也在那儿呢。”阿凯指着围网最边上的中文名字给我看,我数了数,光中文名字就有12个,都是在林查班做物流的中国人。 那天我刚好穿了运动鞋,被阿努拽着凑了个半场,我踢边锋,对面防守我的就是42岁的阿努,他每天要开12小时集卡,腰上还贴着膏药,但是跑起来比我这个每周踢两场球的年轻人还灵活,一个假动作就把我晃开,30米外的任意球直接吊进球门死角,场边的人全站起来喊他“林查班梅西”。 踢完球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橙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所有人都抱着球衣往海边跑,踩着浪冲掉脚上的草屑,几个小孩直接脱了衣服跳进海里游泳,阿婆端着刚蒸好的芒果糯米饭走过来,说今天赢的队免费吃,输的队要给全场买冰棍,我蹲在沙滩上吃糯米饭的时候,阿努坐在我旁边,举着冰可乐跟我碰杯:“以前年轻的时候想当职业球员,家里穷供不起,现在每天下班能踢两个小时球,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那天我在场边待了三个小时,没有看到穿制服的管理人员,没有看到昂贵的专业设备,甚至连个正经的替补席都没有,大家都坐在水泥台阶上换衣服,但是所有人脸上的笑都特别真实,我做体育媒体快5年了,见过鸟巢的中超决赛,见过卡塔尔世界杯的贵宾席,但是从来没有哪次看球,比那天在林查班的海边足球场更开心。
没有KPI的“集装箱杯”,输球的惩罚是给全场买冰棍
阿凯跟我说,这片球场现在有个自发组织的联赛,叫“集装箱杯”,每年3月到10月踢,一共16支队伍,全是林查班的本地人:有码头工人队、货代公司队、海鲜市场队,甚至还有一支附近寺庙的和尚队,去年还拿了季军,赢了之后全队买了300份甜点,送给了周边的贫困户。 这个联赛的规则特别有意思,完全不按职业联赛的规矩来:没有职业裁判,有争议判罚就两队队长石头剪刀布决定;赢球得3分,但全场没有发生争执加1分,主动扶过对方受伤的球员加1分,踢完球两队一起收拾场边的垃圾再加1分;不允许铲球,不允许骂脏话,要是有人违反规则,直接罚下场给大家买20瓶冰可乐。 我在林查班待的那一周,刚好赶上“集装箱杯”的季后赛,我特意抽了一下午去看球,那场是码头工人队对阵附近中学的学生队,学生队的队员平均年龄才16岁,一半的小孩穿的还是磨破了鞋钉的旧球鞋,踢到下半场的时候,学生队的10号球员小塔铲球的时候没刹住,把阿努的脚踝刮破了一道口子,血当场就渗出来了,15岁的小塔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道歉都忘了说。 结果阿努爬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走过去拍了拍小塔的肩膀:“没事没事,铲得挺专业,下次注意点别伤到自己就行。”他自己走到场边,拿矿泉水冲了冲伤口,贴了个创可贴就又跑回去踢了,最后学生队2比1赢了比赛,工人队的人一点都没沮丧,凑了1000泰铢给所有学生买了冰棍和椰子,阿努还把自己穿的那双全新的球鞋送给了小塔:“你脚法好,穿双好鞋踢得更好。” 后来我才知道,小塔是缅甸务工人员的孩子,爸妈在码头做装卸工,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以前他踢球都是光脚,直到去年大家凑钱给他买了第一双球鞋,现在他是学生队的主力前锋,上个月刚被泰国乙级联赛的春武里青训队选中,去试训的前一天,他在球场捡了一下午的垃圾,跟阿婆说:“我要是能踢上职业,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捐给球场换更好的灯。”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跟阿凯坐在场边聊天,他说去年的联赛冠军不是踢得最好的海鲜市场队,是他们货代队,海鲜市场队全年赢了12场比赛,但是他们每次赢了就走,从来不收拾垃圾,还跟对手吵过两次架,扣了好几分,货代队全年只赢了8场,但是每次踢完球都会带小孩捡垃圾,每次都加2分,最后反超了海鲜市场队拿了冠军,奖品是阿婆赞助的30份芒果糯米饭,还有全场免费喝一天冰可乐。 我当时就想,我们国内的业余联赛要是都这么办,哪还有那么多打架、抢场地的破事?体育本来就应该是让人开心的事,不是用来争输赢、摆面子的工具。
我们总在聊体育产业的“高大上”,却忘了草根才是体育的根
从林查班回来之后,我参加了好几个体育产业峰会,台上的嘉宾张口闭口就是千万级IP、商业化变现、全民健身GDP占比,聊的都是职业联赛、明星运动员、高端健身场馆,但是从来没有人聊过: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下班之后能不能步行10分钟找到一个能踢球的场子?能不能花10块钱踢两个小时球?能不能不用跟飞盘爱好者抢场地,不用看管理员的脸色? 我之前在上海住的时候,家附近的五人制球场,晚上踢两个小时要800块,AA下来一个人要100多,而且还要提前一周订,好几次我们订到了场地,还被占场地的飞盘队伍堵着门吵架,我身边好多爱踢球的朋友,现在都慢慢不踢了,不是不想踢,是踢不起,也踢不痛快。 但是在林查班,这片海边足球场一年的维护费才不到10万泰铢,折合人民币不到2万块,大家凑点钱就够了,没有运营方赚差价,没有政府的政绩要求,就是一群爱踢球的人自己管自己,但是所有人的幸福感都特别高,阿努跟我说,他每天开12小时集卡,腰都快断了,但是只要在球场上跑20分钟,所有的累都没了,比去按摩店还管用,阿婆的儿子以前也是码头工人,踢球摔断了腿,现在阿婆免费帮大家看场子,卖水的钱全部当维护费,她说:“每天看着这帮小伙子踢球,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20岁。” 我做了这么久的体育内容,经常被人问:“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中国篮球为什么不行?”以前我会说青训不行、体制不行,但是从林查班回来之后我才明白,根本问题是我们的体育没有“根”,我们花几十亿建专业球场,花几百万请外教,但是我们没有给普通人留踢球的地方,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是我们给小孩报几万块的足球培训班,逼着他们每天练球要当球星,却不愿意在小区里留一块空地,让他们放学之后能随便踢两脚。 什么是好的体育?不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不是世界杯能不能进决赛,是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都有伙伴一起玩,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高超的技术,只要你想跑、想跳、想出汗,你就可以参与,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林查班那么小的一个工业港口,那么多收入不高的外来务工人员,那么简陋的条件,都能搞出这么好的草根体育氛围,我们为什么不行?
我从林查班带回来的,不只是晒黑的皮肤,还有对草根体育的期待
从林查班回来之后,我和几个爱踢球的朋友,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跟街道沟通,申请到了我们小区附近的一块闲置空地,我们学着林查班的模式,群里200多个人凑了12万块钱,铺了人造草皮,拉了围网,装了太阳能灯,还找了小区里退休的张阿姨帮忙看场子,卖冰水的钱全部当维护费。 现在我们这片场子已经运营了快一年了,每周都有比赛,我们也搞了自己的联赛,叫“冰箱杯”,因为我们凑钱买了个大冰箱放冰饮,冠军的奖品就是免费喝一个月的冰可乐,输球的惩罚是给全场买西瓜,上个月我们还组织了一次少儿足球体验课,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踢球,不需要家长花一分钱,只要小孩愿意来玩就行。 前几天我收到了小塔给我发的消息,他说他在泰乙梯队的第一场热身赛就进球了,他把进球的视频发给我,还说等他下次放假回林查班,要给我寄阿婆做的芒果糯米饭,我看着视频里那个晒得黝黑的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我就想起了林查班海边的那片足球场,想起了阿努的任意球,想起了阿婆的冰可乐,想起了那群把踢球当成日子过的普通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我们不需要人人都当职业运动员,不需要人人都拿金牌,但是我们应该给每个人提供运动的机会,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这是我在林查班那个晒得发烫的海边球场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事,也是我未来想一直做下去的事。 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城市里,也能有更多像林查班海边那样的足球场,能有更多人愿意放下手机,走到球场上跑两步,出出汗,感受一下体育最原本的快乐,到那个时候,我们的体育才算真的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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