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武汉奥体中心门口的高铁站,我碰到了之前采访过的基层羽毛球教练孟晓晴,她背着半人高的球包,手里拎着两盒给妈妈带的武汉周黑鸭,检票口的广播催得急,她跑起来的时候马尾甩得老高,看见我远远就招手,说“姐我赶车回荆州,我妈炖了藕汤等我呢”,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发颤,我看着她背着球包冲进去的背影,突然就想写写这些年我见过的,一直在路上的体育人,他们的人生里好像永远有两个坐标:一个是赛场,一个是家,往前冲是梦想,往回走是牵挂。
17岁背着球包离家的孩子,把赛场当成了第二故乡
孟晓晴是我3年前在湖北省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上认识的,当时她还是省队的现役队员,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银牌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后来熟了她才跟我说,那是她练球10年第一次拿到省级赛事的奖牌,下台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视频,刚喊了一声“妈”就哭了。 她12岁进荆州体校,17岁被选去省队集训,走的时候背着妈妈缝了名字的球包,里面塞了3件训练服、两双球鞋,还有一罐妈妈腌的萝卜干,刚到省队的第一个月她天天哭,食堂的菜太辣不合口味,训练量太大每天回到宿舍腿都抬不起来,同队的队友都比她基础好,她只能每天提前一小时到训练场练挥拍,晚上加练步伐到10点,那时候她不敢跟爸妈说苦,每次打电话都只说“我在这边挺好的”,挂了电话就对着妈妈塞的萝卜干红眼睛。 2019年青年锦标赛赛前,她在练后场起跳杀球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背上,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医说至少要养两周,她怕爸妈担心,发朋友圈特意屏蔽了家里人,每天拄着拐去食堂打饭,直到一周后妈妈提着保温桶出现在宿舍门口,她才知道妈妈刷到了她队友发的视频,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过来,保温桶里的酱鸭还是热的,她当时咬着鸭腿,眼泪混着油往下掉,连一句疼都没说出口,妈妈就摸着她的头说“不想练就跟我回家”。 我见过太多十几岁就离家的体育生,他们的朋友圈里最多的定位就是各个城市的赛场,聊天的时候说得最多的是今天的训练量又加了多少,最近的比赛打了什么名次,很少提想家,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容易泄气,练短跑的小孩手机壁纸是家里的全家福,练举重的队员储物柜里永远放着家里的钥匙,练跳水的小姑娘每次比完赛第一个电话一定打给奶奶,他们把所有的软和都藏在了心里最里面的位置,留给家人,留给那个每次回去都能卸下所有防备的家。 我一直觉得体育人的“离家”从来不是叛逆,是带着全家的期望往领奖台冲,他们的青春里,家和训练场的距离,是一张张攒起来的高铁票、汽车票,是一个个不能回家的春节、中秋,是领奖台上举着奖牌对着镜头笑的时候,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我爸妈要是看到了肯定很高兴”。
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都藏在每次回家的行李箱里
前阵子跟省举重队的队员刘磊一起回他老家襄阳,他26岁,练了12年举重,最好的成绩是全运会第五,当天他的24寸行李箱塞得关都关不上,我帮他抬的时候沉得差点闪了腰,问他装了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说“给我奶带的蛋白粉,给我爸带的队医配的药酒,给我妈带的队里食堂做的酱牛肉,都是他们爱吃的”。 他的行李箱永远有个固定的夹层,专门装给奶奶带的蛋白粉,队里每个季度发两罐,他自己从来舍不得喝,训练后补蛋白就喝最便宜的豆奶粉,他说奶奶前两年摔了股骨颈,医生说老年人要多补蛋白才恢复得快,“我奶一辈子省惯了,自己舍不得买,我给她带回去她才肯喝”,进家门的第一件事他就是蹲在奶奶的炕边,给奶奶冲蛋白粉,奶奶一边喝一边说“又乱花钱”,手却攥着他的手腕舍不得放,眼睛一直黏在他脸上,连他脸上长了个小痘痘都能一眼发现。 我还认识一个常年在珠三角跑野球的安徽小伙阿凯,今年28,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三四万,但是他一年四季都穿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手机还是三年前的旧款,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村里的旧篮球场,把带回来的新篮网换上,还给村里的十几户留守儿童每个人都送了定制的篮球,上面印着他们的名字,他说自己小时候想打球,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只能蹭别人的玩,16岁就出来打工赚训练费,走了太多弯路,现在不想让村里的小孩跟他一样,去年他回家的时候,看到自己当年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的罚球线还在,当场就红了眼,当天就捐了两万块钱,给村里的球场铺了悬浮地板,现在一到放学,球场上全是小孩的喊声,他说这是他花得最值的两万块。 体育人的行李从来都不只是换洗衣物和装备,一头装着自己的职业理想,一头装着对家的惦记,那些旁人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物件:一罐妈妈腌的萝卜干,一瓶队医配的药酒,一个印着小孩名字的篮球,都是他们撑过枯燥训练和输球低谷的底气,我听过太多运动员说,输球的时候特别想家,哪怕只是吃一碗妈妈煮的面,都觉得能马上缓过来,家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地名,是具体的味道,具体的温度,具体的人。
所谓的“回家”,其实也是另一种出发
去年孟晓晴从省队退役,武汉有好几个商业球馆开一万五的月薪挖她当教练,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回了荆州老家开了个青少年羽毛球训练营,收费比当地其他机构便宜一半,留守儿童来训练全免费,她说自己当年是爸妈砸了大半积蓄供出来的,12岁就离开家去体校,每次想打球都要跑十几里路,“我现在回老家开训练营,就是想让老家的小孩不用像我一样那么小就离家,在家门口就能找到专业的教练,不用走我当年走的弯路”。 现在她的训练营已经有30多个小孩了,去年还有两个孩子拿了湖北省青少年羽毛球赛的U12组奖牌,颁奖那天她特意把两个小孩的爸妈都请到了现场,看着小孩把奖牌挂在爸妈脖子上,她站在台下哭,说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妈妈现在每天都给她炖藕汤,她再也不用躲在宿舍吃泡面养伤,再也不用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在队里煮速冻饺子,她说“以前我觉得只有拿了全国冠军才算成功,现在我觉得能陪着爸妈,能教出更多喜欢打球的小孩,也是另一种成功”。 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退役的短道速滑运动员李军,他年轻的时候进过国家队,后来因为受伤退役,没有留在北京当教练,回了东北老家牡丹江的一个小县城,当冰场的基层教练,现在带了十几个小孩,有两个已经进了省队,他说自己当年没拿到奥运金牌,一直是个遗憾,“现在我把我会的都教给这些小孩,他们说不定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我回家不是躺平,是把自己的梦种在家乡的冰场上,等它发芽”。 很多人觉得体育人在外打拼,拿了成绩衣锦还乡才叫圆满,其实不是,回家从来不是终点,是把自己在外攒的光,照亮老家更多想要走体育路的孩子,这种传承,比拿多少奖牌都有价值,去年女足亚洲杯夺冠之后,王霜回武汉老家,给社区的女足队伍送球衣,跟小孩一起踢球;易建联回江门老家打比赛,赛后给老家的小学捐了篮球架,这些都是“回家”的意义:你从这里出发,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大的世界,现在你回来,给后来的人铺一条更宽的路。
每个漂泊的体育人,都该有一条随时能回的归途
我在体育行业待了快10年,见过太多体育人面临的两难:留在大城市打拼,就没时间照顾爸妈;回到老家,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尤其是很多基层的运动员,从小练体育,除了自己的项目没有其他技能,退役之后要么当私人教练,要么干脆转行,想回老家从事体育相关的工作,机会少之又少。 好在这几年我也看到了很多变化:很多地方都推出了退役运动员回乡创业的补贴,湖南有个县给退役运动员回乡开体育场馆的,免三年租金,还给5万块钱的启动资金;湖北很多地市的体校都在招退役运动员当教练,给编制,给补贴;还有很多地方的乡村体育项目,专门请回老家的体育生当社会体育指导员,给开工资,上次我去宜昌的一个村子,那个村的篮球教练就是之前在CUBA打球的小伙子,退役之后回了老家,现在带村里的篮球队打县里的比赛,每次比赛全村人都去加油,热闹得不行。 我一直觉得,我们做体育行业的,不能只盯着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也要给那些默默无闻的体育人一条归途,让他们不用在“留在大城市打拼”和“回家照顾家人”之间做两难的选择,让他们哪怕回家,也能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体育事业,也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一个散打运动员拿了全国冠军之后,第一时间跑向观众席的爸妈,把奖牌挂在妈妈脖子上,妈妈抱着他哭,爸爸站在旁边拍他的背,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爸妈怀里哭的像个小孩,我当时看着就红了眼,对于体育人来说,最高的领奖台从来都不是只有鸟巢、水立方,还有家里的餐桌,有爸妈的笑声,有从小长大的那条街巷,我们走得再远,家都是永远的退路,也是永远的起点。 快过年了,希望所有在外打拼的体育人,都能买到回家的票,都能吃到爸妈做的饭,都能在回家的路上,卸下所有的疲惫,毕竟你冲了一整年的赛场,也该回趟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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