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到2022年我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一家私人马术牧场做运营助理，头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牧场主老周指着草场边缘一匹正在慢悠悠晒太阳的栗色马跟我说：“那是钢镚，今年27了，搁咱们这儿是元老级别的，相当于人类的80多岁，你平时喂料多给它挑软的来。”那是我第一次对“马的寿命”有具体的概念——原来这种看起来健壮、跑起来带风的动物,一辈子居然这么短。
后来待的时间久了我才知道，民间常说“人活七十古来稀，马活三十老来稀”不是夸张，咱们平时见到的家养马平均寿命普遍在25-30岁之间，野外生存的野马因为要面对天敌、食物短缺、伤病无人救治的问题，平均寿命甚至只有15-20岁，能活到30岁以上的马，放到哪儿都算是“高寿老人”。
我见过最长寿的马活了38岁，但90%的马都活不到30岁
很多人不知道怎么把马的年龄换算成人类年龄，我刚到牧场的时候特意查过行业通用的换算公式：马出生后的第一年相当于人类的6.5岁，3岁就已经到了人类的18岁成年期，10岁相当于人类35岁的壮年，20岁就等于到了60岁的退休年龄,25岁以上就完全属于老年阶段了。
我查资料的时候发现，有记录以来最长寿的马是18世纪英国的一匹叫“老比利”的驳船马，它活了整整62年？不对，是38岁，换算成人类年龄刚好超过100岁，它前29年一直在拉驳船，每天沿着运河走几十公里，退休之后被送到了专门的动物福利农场养老，每天吃专门调配的软饲料，有人给它刷身子、陪它散步，最后无疾而终，而我在牧场的三年里见过的几百匹马，只有钢镚活到了30岁，剩下的马大多在22到28岁之间就去世了，甚至不少工作马、运动马连20岁都活不到。
印象特别深的是2020年我们去参加华北地区的马术联赛，遇到了一匹19岁的纯种温血赛马，它曾经拿过三次全国障碍赛的冠军，那天我看到它的时候，它的左前腿已经有点瘸，牵它的年轻骑手说这匹马现在只能参加最低级别的表演赛，高强度的跳跃已经做不了了，再过半年可能就要被淘汰，我后来特意打听了这匹马的下落，得知它被转卖到了一个农家乐用来驮游客上山，不到两年就因为腿伤恶化走了，算下来才21岁,相当于人类的60岁刚到。
我那时候就有个特别深的感触：马的寿命和人其实太像了，基因决定的只是上限，真正能活多久，大半看“活法”，那些从小被高强度训练、一辈子都在透支身体的马，就像天天熬夜加班、饮食不规律的人，哪怕先天底子再好，也容易提前耗空身体；而那些被善待、不用过度劳作、伤病能得到及时救治的马，往往能活过平均寿命，甚至活到30多岁还能驮着小朋友慢悠悠地在草场上散步，我们牧场后来发起“老马赡养计划”的时候，接过来一匹28岁的蒙古母马，它前20年一直在牧民家里帮着拉车、驮货，到我们这儿的时候牙都快磨没了，我们每天给它煮燕麦糊糊、切切碎的胡萝卜和苹果，它又好好活了4年，32岁才走，牧民过来接它的时候掉眼泪，说要是知道好好养能活这么久,早就不让它干重活了。
很多马的“短寿”，其实是人为造成的
我在牧场的三年，见过太多本来能活到平均寿命的马，因为人的疏忽或者贪婪,早早丢了性命。
2021年的时候，旁边乡镇的养殖合作社拉来一匹17岁的挽马让我们帮忙救，那匹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站着都打晃，牙已经磨得只剩半截，前腿上还有好几道被鞭子抽出来的血印子，合作社的人说这匹马拉了十几年的货，最近半年拉不动几百斤的饲料了，本来打算卖给屠宰场，听说我们这儿收老马就送过来了，我们找兽医给它看，说它长期营养不良，还有严重的关节劳损，内脏也因为常年过度劳累有衰竭的迹象，救了半个月还是没救回来，17岁的马，相当于人类的50岁出头，搁咱们这儿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就这么累死了。
后来我跟行业里的前辈聊天才知道，这种情况在工作马、运动马群体里太常见了：不少赛马俱乐部为了早点出成绩，马刚满2岁就开始高强度训练，这时候马的骨骼、关节都还没发育完全，很容易落下永久性的伤病，很多马不到10岁就因为腿伤没法参赛，一旦没有了商业价值，要么被转卖反复转手，没人管它的伤病，要么直接被送去屠宰场，能得到妥善安置的少之又少，还有不少兴起养“宠物矮马”的人，根本不懂怎么养马，给马喂太多米饭、面包这类人类的食物，导致马得了严重的肠胃病、蹄叶炎，也不按时给马驱虫、打疫苗，一点小病拖成大病，很多矮马十几岁就没了,而好好养的矮马其实能活到30岁以上。
我一直觉得，马是被人类驯化得最彻底、也最信任人类的动物，几千年来它们陪着人类打仗、赶路、耕地、运输，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功臣，可很多人到现在还把马当成“会喘气的工具”，只想着榨取它的价值，根本不管它的死活，我们牧场的“老马赡养计划”做了两年多，最多的时候同时养了14匹被送过来的老马，其中有8匹都是因为干不动活要被卖去屠宰场的，每次看到那些老马刚过来的时候怯生生的样子，我都特别难受：它们为人类干了一辈子活，老了没用了就只能落个被宰杀的下场,这对它们太不公平了。
后来那个送挽马过来的合作社老板，过年的时候特意给我们送了两袋青贮饲料，说之前确实是没想明白，觉得马生来就是干活的，后来看我们把那些老马养得毛都亮了，天天在草场上溜达，才知道马也有“退休”的时候，现在他合作社里的马只要满18岁就不再安排重活，养到自然走,这是我那几年做的最有成就感的事之一。
怎么判断一匹马老了？我从钢镚身上学到的3个细节
钢镚是我在牧场那三年接触最多的马，它年轻的时候是盟里有名的赛马，12岁的时候跑比赛摔了腿，老周就把它留在了牧场，再也没让它干过重活，我从它27岁见到它，一直到2023年老周给我发消息说它走了，看着它一步步变老,也总结出了判断马衰老的三个最明显的细节。
第一个是毛色的变化，钢镚年轻的时候照片我见过，栗色的毛油亮油亮的，太阳一晒会反光，鬃毛又黑又密，我刚见它的时候，它嘴巴周围、眼睛周围的毛已经白了一圈，鬃毛里也混着不少白毛，到29岁的时候，它脖子上的鬃毛一半都白了，毛也变得干干的，哪怕每天给它刷、喂卵磷脂，也回不到年轻时发亮的样子了，跟人年纪大了长白头发、皮肤变皱是一个道理。
第二个是牙齿的磨损程度，行业里判断马的年龄最准确的方式就是看牙齿，年轻的马牙齿又尖又整齐，吃硬的草秆、大麦粒都没问题，钢镚27岁的时候牙齿已经磨得平平整整，硬的草根本咬不动，我们每天给它单独开小灶，煮软的燕麦、切得细的胡萝卜条、刮了皮的苹果块，它才能吃得动，到最后那半年，它连煮燕麦都要嚼半天,我们就给它泡成糊糊喂。
第三个是行动力的下降，年轻的马看见别的马跑会跟着一起撒欢，跑起来蹄子抬得老高，钢镚27岁的时候就很少跑了，每天最多慢悠悠走两三公里，其余时间都趴在草场门口的草坡上晒太阳，看见熟人过来才会抬抬头要吃的，我那时候天天下班都给它带一根胡萝卜，它认识我的脚步声，我还没走到它跟前，它就会把脑袋凑过来蹭我的手，有一次我骑着它去找牧民家走丢的小羊，刚下过雨的草地滑，我脚滑差点摔下来，它特意放慢了脚步，整个身子往我这边歪，怕我掉下去，那时候我就知道，老马不仅通人性,还会把对你的好藏在细节里。
2022年我离开牧场回北京的时候，钢镚跟着我的车走了好远，老周在后面喊它才停下来，2023年冬天老周给我发视频，说钢镚走了，走的时候30岁，前一天刚给它喂了它最爱吃的半盆煮燕麦，它吃完就趴在平时晒太阳的那个草坡上，安安静静的，没遭一点罪，我当时对着手机哭了好久，就像家里的老人走了一样，我那时候就觉得，马老了跟咱们家里的老人真的没什么区别，不需要什么昂贵的补品，只要有软一点的食物、暖和的棚子，每天有人陪它待一会儿，它就特别满足，它一辈子都在为人类着想,老了要的真的不多。
马的寿命不长，但它把一辈子的信任都给了人类
我现在做体育行业的内容，经常写马术相关的科普，每次都会跟读者说，如果你打算养马，或者打算让孩子学马术，首先要学会尊重马的生命规律，不要逼着两三岁的小马跳过高的障碍，不要觉得老了的马没用就弃养，它的一辈子只有二三十年，比人类短太多了，它的世界里可能只有你一个主人，它把全部的忠诚和信任都给你了,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前阵子我刷到一个新闻，新疆阿勒泰的一个牧民家里有一匹32岁的老马，年轻的时候在暴风雪里救过牧民家三个掉进冰窟窿的孩子，牧民养了它一辈子，给它单独盖了棚子，每天亲手喂它，它走的时候牧民给它立了个小碑，说它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你看，马记得人对它的好，你救它一次，它能记一辈子，你养它几年,它把命都能给你。
我们总说“老马识途”，其实马认的不止是路，还有人对它的心意，它的寿命只有短短二三十年，可能只能陪你走人生的一段路，但它给你的陪伴、忠诚和感动，是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我到现在还存着钢镚的照片，每次看到都会想起在草原的那三年，风一吹过，它的白鬃毛飘起来,看见我就晃着脑袋走过来要胡萝卜吃的样子。
其实说白了，马能活多久，一半写在基因里，另一半写在人的心里，你把它当工具，它就只能短暂燃烧自己为你干活，你把它当伙伴、当家人，它就能陪你走更久的路，给你留下一辈子都不会褪色的回忆，这是我在草原待了三年,从那些老马身上学到的最珍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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