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徐家汇体育公园的野球场打球，休息的时候凑过来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老款上海大鲨鱼队服的老爷子，后背印的还是15号姚明的名字，号码边缘都磨得起球了，老爷子姓刘，今年67岁，看我穿了件王哲林的训练服，主动搭话：“小伙子也看大鲨鱼啊？这赛季打得憋屈吧？我96年就开始看上海队的球，那时候姚明才16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跑起来框框响，每次扣篮全场喊得能把顶棚掀了。”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一个多小时，风里飘着旁边卖手抓饼的香味，远处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的轮廓在夕阳里亮着灯，那是现在上海队的主场，我突然就觉得，CBA上海队这二十多年的起起伏伏，其实就是这座城市普通人篮球记忆的缩影，有过站在山巅的荣光，有过跌进谷底的憋屈，也有过被资本推着走的喧嚣，可归根到底，它的根从来都扎在这些愿意花5块钱买站票、揣着两毛钱冰棒看球的普通人心里，而不是靠砸钱堆出来的纸面阵容、营销出来的流量热度。
从卢湾体育馆的呼喊到梅赛德斯的潮声：上海篮球的两种底色
很多年轻球迷对上海队的印象，可能都是从2019年久事集团入主之后的“土豪”标签开始的：顶薪签王哲林、挖来郭昊文、李添荣这些潜力新星，外援更是直接找NBA现役级别的，布莱德索、比斯利、富兰克林，哪个单拎出来都是能在其他联赛当绝对核心的主，每年的薪资支出稳居全联盟前三，“CBA尼克斯”的外号不胫而走。
但在刘叔这样的老球迷记忆里，上海队从来不是什么“土豪队”，反而一直带着点市井里长出来的韧劲，2002年CBA总决赛，上海打如日中天的八一队，当时的主场还在卢湾体育馆，刘叔说他那场球托了三层关系才买到一张站票，挤在看台的过道里，连屏幕都看不全，就跟着周围的人喊，最后时刻刘炜断了八一队的传球，姚明跟进扣篮锁定冠军的时候，他把手里攥的热茶水直接泼了前面人的背上，两个人都没顾上吵架，抱着一起跳，散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鞋被踩掉了一只，光着脚走了三公里回家，被老婆骂了半个小时,还乐了一整宿。
那会的上海队穷，主力球员的工资连现在年轻球员的零头都赶不上，队里的训练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打客场有时候连直飞的机票都舍不得买，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去比赛，可就是那支穷队，打八一敢拼到最后一秒，打广东落后20分都敢往回追，姚明去NBA之后，球队一度连续几年进不了季后赛，卢湾体育馆的上座率最差的时候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可刘叔这些老球迷还是场场到，举着破横幅喊“大鲨鱼加油”,喊到嗓子哑了就喝两口自带的茶水。
后来久事入局，上海队搬去了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场馆修得像NBA级别的，门票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前排的位置动辄上千，很多年轻球迷穿着潮牌来打卡，拍个朋友圈定位就坐那刷手机，赢了喊两句“牛逼”，输了就骂“垃圾”，转头就去粉其他成绩好的队，我上个月去看上海打广东的那场，旁边坐了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全程在拍自己和场馆的合影，连王哲林伤退的时候都没抬过头，散场的时候我听见她跟朋友说“今天的灯光拍照不好看，下次换个队的比赛来看”。
我那时候突然就有点难过，在我看来，上海队现在最可惜的不是成绩不稳定，是它正在慢慢丢掉自己最珍贵的底色：它本来是属于上海老街坊的球队，是属于放学蹲在小卖部看球的学生、下班挤着公交去看球的上班族、看了二十多年球的老爷子的球队，不是给网红打卡的背景板，也不是资本用来博流量的工具。我从来不反对俱乐部花钱引援，但如果花钱的代价是把那些跟着球队熬了二三十年的老球迷挤在看台的角落，是把“上海大鲨鱼”的精神换成了“赢了就吹输了就骂”的流量逻辑，那这笔生意，怎么做都是亏的。
高薪堆出来的“纸面强队”，为什么总栽在“一口气”上？
我身边很多看CBA的朋友聊起上海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话真的没说错，就拿最近两个赛季来说，国内球员有王哲林这种MVP级别的内线，有郭昊文、李添荣这种能冲能打的锋线，还有罗汉琛、闫鹏飞这些当打之年的角色球员，外援布莱德索在NBA都是能拿上千万合同的主力后卫，纸面阵容全联盟找不出三支比它更强的，可每次一到关键战就掉链子：2022-2023赛季本来是冲冠的最大热门，结果布莱德索停赛，之后又闹出和江苏队的“消极比赛”事件，直接被取消了季后赛资格；2023-2024赛季开局打得顺风顺水，结果王哲林一伤，球队直接连输五场，打排名倒数的四川都能输10分,看得人血压飙升。
还是说回我之前看上海打广东的那场比赛，我旁边坐了个00后的大学生，叫小宇，是从苏州坐了一个小时高铁过来的，穿的王哲林的球衣洗得都掉色了，手里举着个自己手写的“大王加油”的牌子，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场馆，在周边店买了三百多块的钥匙扣、海报，跟我说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够买这场的门票，就想看上海赢广东一次，那场球上海前三节一直领先8分，结果最后三分钟突然就不会打球了，外援盲目单打，国内球员站在那看着不跑位，连续三个失误被广东打了反击，最后输了6分，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小宇蹲在场馆外面的台阶上哭，手里的海报都被揉皱了，我给他递了瓶水，他抹着眼泪跟我说：“我从大王来上海就开始粉他，每次主场能来我都来，我知道他们有实力，可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软啊？我不怕他们输，就怕他们连拼都不想拼。”
小宇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上海队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阵容不够好，是缺了那股“咬劲”，之前老上海队为什么能赢八一？不是因为阵容比八一强，是因为每个人都敢拼，刘炜摔得膝盖流血了还往篮下冲，姚明被对面三个人拉着也要把球扣进去，哪怕输了也没人会怪，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尽了力，现在的上海队呢？一到落后的时候就想着靠外援单打解决问题，国内球员站在旁边看着，防守也不积极，跑两步就嫌累，领先了就浪投，稍微被追几分就慌了神，这不是实力问题，是心态问题，是从教练到球员都觉得“我们阵容好，随便打打就能赢”,可竞技体育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刘叔跟我聊起去年那场“消极比赛”的事，气得拍大腿：“我那天在家看直播，看到最后差点把遥控器砸了，丢不起这个人啊！哪怕你光明正大输了，我们这些老球迷也不会说什么，搞这些小动作，对得起那些攒钱买票来看球的孩子吗？对得起我们这些看了二十多年球的老家伙吗？”我特别认同刘叔的话，上海这座城市的精神，从来都是“靠本事吃饭”，是当年浦东开发的时候那帮建设者扛着水泥袋一步一步闯出来的，不是靠投机取巧混出来的，作为这座城市的主队，上海队最该匹配的就是这种气质，你可以输球，但不能输人，不能丢了那股敢打敢拼的劲。
黄浦江的水要熬得沸，上海篮球的根要扎得深
其实我从来都不怀疑上海队能拿到冠军，毕竟有钱，能买到好球员好教练，只要运气不差，三五年内总能摸到总冠军奖杯，但我更希望的是，上海队拿到的那个冠军，是属于所有上海球迷的冠军，是靠自己一场一场拼出来的冠军，而不是靠砸钱堆出来的、没有温度的冠军。
上个月我去杨浦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做活动，碰到了以前上海队的青训教练陈指导，他年轻的时候跟刘炜是队友，退役之后一直在做青训，他跟我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打球，要么是想让孩子当网红赚流量，要么是想以后打职业赚大钱，很少有孩子是真的因为喜欢上海队、想为上海队打球而来的，他手里现在带了个12岁的小孩，爸爸是老上海队球迷，从小就给他看姚明、刘炜的比赛，小孩的梦想就是以后穿上海队的球衣打CBA，每天最早来训练营，最晚走，投篮每天要投够500个才回家，上次打上海市青少年比赛，他摔得胳膊都流血了，还是坚持打完了全场，拿了MVP，陈指导说：“这才是上海队以后的希望啊，那些花大价钱买来的‘雇佣兵’，打完球就走了，对这座城市没有感情，对球迷也没有感情，只有这些从小看着上海队长大的孩子，才会真的把‘大鲨鱼’的队徽放在心里，打比赛的时候才会拼命。”
我特别认同陈指导的话，上海队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砸钱引援冲冠军，是先把自己的根扎深，一方面要好好做青训，多给李添荣、戴昊这些年轻球员机会，不要一打到关键球就只靠外援，让年轻人多历练，他们才是上海队的未来；另一方面要多接地气，多跟老球迷互动，比如多去野球场跟球迷打打球，多给那些买不起前排门票的学生球迷送点福利，不要总搞那些高大上的营销活动,忘了是谁一直在支持你。
你看上海申花，这么多年起起伏伏，成绩好的时候球迷满场喊，成绩差的时候也没人走，为什么？因为申花是上海老百姓的申花，它跟这座城市的普通人绑在一起，赢了一起去吃火锅庆祝，输了一起骂两句，第二天还是接着支持，上海队也该学学申花，不要总端着“土豪队”的架子，你是上海人的大鲨鱼,不是资本的大鲨鱼。
前几天我又在野球场碰到了刘叔，他说今年的季卡已经买了，哪怕球队现在成绩不好，他还是场场都去，他说：“我看了二十多年上海队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姚明刚去NBA那会，我们连季后赛都进不去，不也熬过来了？慢慢来嘛，黄浦江的水要熬得开才会沸，球队也要熬，熬到那股劲回来了，冠军自然就来了。”
是啊，CBA上海队的路还长着呢，这座城市见过了黄浦江的潮起潮落，见过了浦东从芦苇荡变成摩天大楼，这点起伏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你还愿意拼，只要你还记得你是属于上海老百姓的球队，那些蹲在小卖部看球的孩子、挤着公交去看球的上班族、穿洗得发白的队服的老爷子，都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等你把总冠军奖杯捧回黄浦江畔的那一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