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结束上海马拉松的采访赶高铁回北京,买的正好是下午两点发车的G124次,这趟从上海虹桥到北京南的线路全程1318公里,最快4小时28分钟就能跑完全程,常年坐这趟车的人都知道,你永远能在车厢里碰到和体育相关的人:去北京参加集训的运动员、赶去解说赛事的评论员、背着应援物去看球的球迷,还有像我这样跑口的体育记者,那天我放行李的时候,邻座的小男孩往里面缩了缩脚,我才注意到他的背包上挂着申花青训的徽章,护腿板从包侧的网兜里露出半拉,脚踝上还贴着淡蓝色的肌贴,我冲他笑了笑,四个小时的车程里,我听到了三个完全不同的体育故事,也突然读懂了之前一直琢磨不透的问题:我们天天说的“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
14岁小球员的背包里,装着比奖杯还重的愿望
小男孩叫陈宇,今年14岁,是申花U14梯队的队员,刚跟着队伍在苏州打完长三角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拿了亚军,回上海休整两天就要去北京参加全国U14足球锦标赛,我指了指他脚踝上的肌贴问是不是受伤了,他挠挠头笑:“半决赛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了一下,不碍事,队医说上场踢个半小时没问题。” 说着他就翻出手机给我看他半决赛的进球视频:禁区前25米的任意球,他助跑、抬脚,球擦着横梁钻进球门死角,场边的队友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他,视频里的呐喊声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冲击力。“这球我练了快半年,每天训练结束都要加练20个任意球,没想到真用上了。”小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他说自己的爷爷是老北京国安球迷,爸妈早年到上海工作,他7岁那年被爸爸带去虹口体育场看了一场申花的比赛,当场就嚷嚷着要学踢球,这一踢就是7年。 我翻他放在小桌板上的背包,最外面的夹层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武磊球星卡,背面是武磊的签名,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2030年进国家队”。“去年武磊哥回崇明基地给我们上课,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找他签的,我跟他说我将来也要踢进国家队,他说让我好好练,我就一直把这卡放在包里。”小宇说,这次去北京比赛,爷爷早就跟老邻居约好了,要带着七八个人去丰台体育场看他踢,他已经跟教练申请了,第一场比赛只要能上场,一定要进个球给爷爷看,“我爷爷说我要是进球了,他就请我吃全聚德,管够。” 我问他练球苦不苦,他掰着手指头给我数:夏天40度的天,一天要练6个小时,球衣脱下来能拧出半瓶矿泉水,上次训练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他休息了三天就一瘸一拐回去训练了;去年冬天上海下雪,他们在雪地里练传接球,手套都湿了冻得手指没知觉,也没人喊停。“我们教练说,现在多跑一步,将来就离世界杯近一步。” 作为跑了5年足球口的记者,我听过太多人骂中国足球没希望,骂职业联赛乱象丛生,骂球员拿高薪不干事,但每次我接触这些青训的小孩,都觉得那些骂声太片面了,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都不在网上的评论区里,在这些十几岁小孩的脚下,在他们每次加练的任意球里,在他们揣在背包里的球星卡上,我们总在等一个救世主出来拯救中国足球,却忘了其实救世主从来都是这些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跑的孩子,他们的热爱里没掺任何水分,这就是最珍贵的火种。
揣着十级伤残证明的老教练,30年送了上百个运动员进国家队
我和小宇正聊着,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给他递了一瓶水,裤腿挽起来的地方露出膝盖上贴的厚厚的膏药,他是小宇他们的体能教练王建国,今年58岁,年轻时是江苏省队的中长跑运动员,1990年因为膝盖受伤提前退役,之后就一直在基层做青少年体能训练,到今年已经33年了。 王教练说,G124这趟车他坐了快20年,最早还没有高铁的时候,他坐绿皮车带队员去北京比赛,晃悠二十多个小时才能到,后来有了D字头,再后来G124开通,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坐一次,要么带队员去比赛,要么去总局开青训的会,包里常年装着三样东西:止痛药、护膝、队员的体能登记表,他撩起裤腿给我看他的膝盖,上面有一道很长的手术疤,“当年练马拉松落下的伤,十级伤残,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上个月带队员去昆明拉练,海拔高膝盖疼得睡不着,我就吃两片止痛药扛着。” 王教练说他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国际大赛的奖牌,但他带过的队员里,有3个拿过亚洲冠军,12个进过国家队,还有几十个在各个省队当运动员,他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他在苏北的一个县城里发现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跑800米比同龄的男孩子还快,但是小女孩爸妈都是农民工,家里拿不出钱给她练体育,王教练就自己掏腰包给她交学费,带她训练,那年带她去北京参加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小女孩爸妈舍不得买高铁票,王教练自己掏腰包买了两张G124的票,带着小女孩去了北京,最后小女孩拿了800米的冠军,现在已经进了国家田径青年队,去年杭州亚运会还拿了女子4×400米接力的银牌,拿奖当天就给王教练发了微信,说“王导,当年的车票钱我现在能还你一百张了”。 “现在好多人搞青训都是为了赚快钱,找几个小孩拍点视频就敢叫明星训练营,收几万块钱的学费,真正能沉下心来带孩子的太少了。”王教练说,他现在带的小孩里,有6个都是家里条件不好的,他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们买装备,“我这辈子没站上过奥运会的领奖台,但是我带的小孩能站上去,就等于我也站上去了,值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被低估的群体就是基层教练,他们拿着几千块钱的月薪,耗着自己早已一身伤病的身体,泡在训练场里日复一日带孩子,没有人给他们颁奖,也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正是这些人,把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送到了更大的舞台上,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地基稳了,上面的高楼才不会塌,我们总在追捧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却忘了把这些冠军托起来的人,更值得我们的掌声。
穿速干衣的95后姑娘,要把篮球赛办到100个县城去
车到南京南站的时候,一个穿速干衣的姑娘坐到了我们对面,手里抱着一摞印着“县域全民健身赛事”字样的宣传册,我们聊起来才知道,她叫孟晓,今年28岁,是做县域群众体育推广的,这次去北京是参加体育总局的群众体育工作交流会,过去两年她已经跑了27个县城,办了42场群众体育赛事,有篮球联赛、广场舞比赛,还有亲子运动会。 “好多人觉得体育就是奥运金牌,就是职业联赛,其实不是的,体育是普通人下班之后去篮球场投半个小时篮,是阿姨们吃完饭在广场跳20分钟广场舞,是小孩放学之后在楼下踢会儿球,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孟晓说,她去年在苏北的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办第一届县域篮球联赛的时候,本来以为最多能有十几支队伍报名,结果最后来了32支队伍,队员有开餐馆的老板、有中学老师、有外卖小哥,还有平均年龄52岁的“大爷队”,决赛那天体育场挤了两千多人,比很多中甲比赛的上座率还高。 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有个穿美团工服的小伙子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最佳球员”的奖杯,身上还背着外卖箱。“那个小伙子叫张凯,当年是高中校队的,后来家里条件不好就出来送外卖,好几年没打过正式比赛,报名的时候他问我穿外卖服能不能上场,我说当然能,他决赛那天拿了28分,打完比赛就背着箱子去送外卖了,拿了奖的奖品是一双篮球鞋,他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贵的鞋。”还有个广场舞队的阿姨,她们队拿了全县广场舞比赛的冠军,阿姨们凑钱买了统一的演出服,说要去省里参加比赛,“阿姨跟我说,她这辈子没出过县城,这次要去省里见见世面。” 孟晓说,她接下来三年的目标是把群众赛事办到100个县城,“我不想搞那种花里胡哨的赛事,就想让普通人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有上场比赛的机会,不是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热爱体育,每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都是体育精神的践行者。” 我之前也陷入过一个误区,总觉得只有竞技体育才算体育,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算体育人,但这两年跑群众体育的采访多了才发现,我们搞体育的最终目的,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群众体育才是中国体育的根,根扎得深了,上面的树才能长得茂盛,当每个县城都有自己的篮球联赛,每个小区都有健身场地,每个孩子都能随便找个地方踢球,我们才能真的算体育强国。
1318公里的轨道,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缩影
那天G124到北京南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宇背着他的足球包蹦蹦跳跳地跟着王教练往外走,说等拿了全国冠军就给我发消息,请我吃北京烤鸭;王教练拎着他的运动包,走路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跛,但腰挺得特别直;孟晓抱着她的宣传册,说下个月要去我老家山东临沂办篮球联赛,让我一定回去采访,我站在南站的出口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这趟1318公里的高铁,就是中国体育最好的缩影。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唱衰中国体育的声音:足球踢不进世界杯,三大球成绩不如以前,田径和游泳拼不过欧美,好像除了拿金牌的项目,我们什么都不行,但只有你真的走进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才知道,中国体育从来都不缺热爱,缺的是更多人的耐心和关注,我们不用总盯着领奖台上那几块金牌,多看看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小孩,那些在基层带了几十年训练的教练,那些在县城里给普通人办比赛的年轻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这趟G124还会一直往前开,载着这些人的梦想,顺着1318公里的轨道一直跑,总有一天,我们想要的那些未来,都会在终点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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