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噼噼啪啪砸在防盗窗上,把刚泡的大麦茶还冒着热气，我刚敲完一篇CBA季后赛的复盘稿，手机就震了三下，是我们“二中三剑客的群里阿凯发的老照片：三个晒得黢黑的三个半大小子站在篮球架下搭着肩膀，球衣领口沾着泥点，背景的横幅上写着“2013年XX市高中生3v3篮球联赛”，照片角落还能看到飘着的雨丝，阿凯配文：“刚才送孩子上篮球课碰着下雨，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场没打完的决赛了。”
我盯着照片愣了半分钟,指尖悬在键盘上，那些混着湿意、汗味和冰可乐气泡的记忆，突然就撞了上来，作为写了快8年体育内容的人，我写过奥运冠军的夺冠瞬间，写过职业球员的十年蛰伏，写过野球场上的草根传奇，但每次有人问我“你觉得体育最动人的瞬间是什么”，我第一个想起的永远是那场被暴雨浇灭的决赛哨声。
被暴雨浇灭的决赛，是整个青春里最遗憾的“未完待续”
2013年的夏天比往年都热,我们三个——打控卫的我，打中锋的阿凯，打得分后卫的大哲，攒了半年的劲要拿那届3v3的冠军。 那时候我们的条件有多苦？学校的篮球场是水泥地，边线都磨掉了皮，投三分的时候脚底下打滑是晒得烫脚，我们每天放了学就泡在球场上，练到天擦黑才回家，阿凯为了练内线对抗，每天扛着学校的铅球绕操场跑三圈，决赛前一周崴了脚，缠上红色的运动绷带照样上场打热身赛，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绷带渗着血印子他都没喊过疼；大哲为了练稳定的三分球，每天下了晚自习留在球场投200个三分，我给他捡球，捡得手腕都酸，他投得指尖磨出了茧子，连给暗恋的女生写情书的时候，握笔都抖。 我们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凑钱买了三套同款的黑色球衣，我印了艾弗森的3号，阿凯是奥尼尔的34号，大哲选了13号——因为他暗恋的那个女生生日是13号。 一路杀进决赛那天，对手是一中的校队组合，比我们平均高半头，赛前就放话要赢我们20分，上半场我们咬得紧，我突破分球给阿凯内线得分，大哲三分连中两个，半场结束我们还领先4分，下半场打到还有1分20秒的时候，我们领先2分，球权在我们手里，我刚过掉防守人，正准备给内线传给已经跑到空位的大哲，豆大的雨点突然就砸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瞬间扬起一阵尘土味，几秒钟的功夫雨就大得睁不开眼，裁判吹了暂停，跑过来喊：“场地积水太危险，比赛改明天再打！” 我们三个站在球场边的屋檐下，浑身湿了一半，手里攥着喝剩的半瓶冰可乐，冰得手发麻，还在兴奋地聊刚才那个球要是投出去肯定能进，赢了就去吃烧烤，要加十串烤筋，还要加两串烤腰子给阿凯补脚，话音还没等我们聊完，阿凯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说他爸心梗突发心梗，正在市医院抢救，要他连夜坐火车去外地的省医院。 我和大哲陪着阿凯跑到火车站的时候，雨还在下，阿凯攥着火车票的手都在抖，他说“对不起啊哥俩，这球我打不了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说啥呢，叔叔重要，比赛我们等你回来再打”，可我们那时候真的以为，等阿凯回来，我们随时能把剩下的1分20秒补回来，冠军随时能拿。 结果主办方后来给了我们和一中队并列第一的奖状和奖杯，我们三个谁都没去领，那1分20秒的空当，成了我们仨青春里最大的遗憾，之后的好几年，谁都没提过那场球，也没再一起打过篮球。
体育从来不是赢了才算数，跑起来的人早就拿到了第一份“人生入场券”
之后的十年,我们三个走了完全不一样的路。 阿凯他爸后来救过来了，但家里欠了不少债，他高考没去读大学，拿着当年联赛认识的一个裁判是健身教练，说他身体素质好，能吃苦，推荐他去健身房当学徒，他从扫地擦器材，给教练当陪练，每天在健身房待12个小时，练到浑身酸痛到抬不起胳膊，他说每次扛得住，当年练球崴了脚都能打满全场，这点苦算什么，后来他自己考了健身教练证，攒了五年钱，开了自己的健身工作室，去年还开了分店，专门给家境不好的小孩免学费教健身课，说要把当年那个裁判说他当初要走的时候，我问过他，你还遗憾当年那场球吗？他说那时候遗憾，现在不遗憾了，要是当年那场球打完了，说不定我还觉得自己是个篮球天才，说不定还想着走职业路，哪能有现在的日子。 大哲后来和那个13号生日的女生在一起了，高考考去了同一个城市，去年结了婚，生了个小胖子，刚会走就抱着篮球拍的朋友圈里全是他带着儿子打球的视频，上次我去他家吃饭，他家客厅墙上还挂着当年那件13号的球衣，洗得发白了，他说当年那场球虽然没打完，但是那天他暗恋的女生给他送了瓶冰可乐，问他“你没事吧”，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比拿冠军还开心。 我呢，当年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本来想报计算机，后来思来想去报了体育新闻，我那时候就想，我打不了职业比赛，我就把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配喜欢体育，现在做了八年体育自媒体，写过几百篇内容，影响了不少喜欢打球的小孩，上次有个小孩给我发私信说，看了我写的故事，他现在也在打3v3的比赛，拿了冠军，说要把奖状拍给我看，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值了。 我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和“赢”绑定在一起，好像拿不到奖牌，打不了职业，你喜欢体育就是不务正业，就是浪费时间，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体育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的馈赠，从来都不是那个金光闪闪的奖杯，是你练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咬着牙再撑一下的韧劲儿，是你和队友背靠背站在球场上无条件信任的底气，是你遇到坎儿的时候想起当年在球场上跑的那些步，流的那些汗，告诉你你能扛过去的勇气。 阿凯他爸刚出事那会，他天天坐在医院走廊里哭，后来他说，那时候就想起当年打热身赛，我们落后10分，最后30秒我们连追11分赢了，那时候那么难都赢了，这点事怕什么，你看，体育从来不会说话，但是它早就在你骨子里刻下了不服输的劲儿，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这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雨还在下，可我们的3v3，早就打完了
上个月我们三个约着回高中母校看看,刚到学校的天阴沉沉的，刚走到篮球场边，就下起了雨，和十年前那场雨一模一样，砸在地上还冒着泡，阿凯说“走啊，找个室内球馆打一场？”我们仨一拍即合，找了家附近的球馆，刚好碰到三个高中生也在打球，我们凑上去说“打一场3v3？” 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发福了，阿凯肚子都凸出来了，跳起来抢篮板都跳不了以前的一半高，大哲的三分投十个能中两个就不错了，我跑两步就喘得不行，跑了半场就想下场歇半天才缓过来，但是打着打着，我们就好像回到了十年前，我还是三个晒得黢黑的小子，跑在球场上跑，没有烦心事都忘了自己多大，配合还是那三个高中生喊“传球！”“挡拆！”，最后还剩3秒的时候，我把球传给跑到空位的大哲，他抬手一投，球擦着篮网进了，压哨三分，我们三个下意识地撞了个满怀，和十年前赢了热身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打完球我们去吃烧烤，喝冰啤酒，阿凯喝了两杯，突然说：“当年那场没打完的球，我遗憾了十年，总觉得要是当年打完了，我们拿了冠军，是不是人生就不一样？” 我举着啤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说：“傻啊，我们的3v3早就打完了啊，你现在工作室开得风生水起，帮了那么多小孩；大哲娶了当年给你送可乐的姑娘，儿子都能打球了；我现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写着自己喜欢的内容，我们哪输了？我们早就拿了人生的冠军了啊。”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路，我们三个走在街上，唱着当年上学的时候听的歌，身上汗混着雨水，和十年前站在球场边的三个小子一模一样。 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关于体育的故事：有下雨天在桥洞下打球的外卖小哥，他说送外卖累了打会球，就不累了；有60岁的阿姨每天打乒乓球，拿了老年组的冠军，说打球之后高血压都好了；有残奥会上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笑得比冠军还开心，太多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也不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是：雨来了，你不用躲，你可以接着跑；比赛停了，你不用怕，你的人生还能接着打。 窗外的雨还在下，手机又震了，阿凯发消息说，明天周末，球馆订好了，带你嫂子和侄子过来，再打一场，我回了个“ok”的表情，抬头看见书架上放着的那个当年没领的并列第一的奖杯，旁边放着大哲家小胖子上次来我家玩落下的小篮球，亮堂堂的。 雨总会停的，但是只要你还愿意跑，愿意打，你的球场，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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